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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世界/安雷】鳥の詩

一个吸血鬼趴!希望有人能感受到我写进去的鸟之诗(你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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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他的皮肤是苍白的,瞧不见一点儿血色。他的睫毛长了些,头发的颜色仍旧新鲜,是那种栗子一般泛出光泽的棕。雷狮掀开棺盖,看见的就是这么个青年了。他怀揣兴奋,期待棺材里除去枯骨,还得有很多值钱的宝贝,如今已经不时兴金银珠宝,客户钟爱文字材料,他曾经卖出一本成书于八世纪的圣经,羊皮纸上绘了浓墨重彩的一幅幅故事——他撬开棺材,将描银的棺盖推到一边,里面躺着的不是骷髅,而是许多许多瓣干枯的花,辨不清颜色,盖在一个人身上。里面是个青年,熟睡一般,他伸两根手指覆上他手腕,确定他没有脉搏,心脏停止跳动,这才微微放下些心来:这只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活人。没有人能和他解释,为什么这具尸体保存得这样完好,明明这处宫殿遗址应该经历数百年风雨,不说气候潮湿,那些偶然经过的动物,老鼠什么的,也该把他啃干净了。可是他完整无损躺在里面,枯萎的只有下葬时撒在他身上的许多花瓣,他本人却维持了青年样貌。雷狮戳戳他,发现他皮肤仍有弹性,皱了皱眉,伸手在花瓣里搜寻,底下却空空如也,一件陪葬品也无。他一向排斥干尸生意,捞不到宝物,悻悻准备打道回府——他确信里面的人动了动小指,心下大骇,掏出匕首贴在尸体脖颈上,就着夕阳观察他半晌。他忽然泄了气,觉得自己杯弓蛇影,如果帕洛斯他们在这里,一定会取笑自己大惊小怪。尸体安静躺在棺中,的的确确已经被召往死亡的国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同他身边那许许多多枯萎的花瓣没有很大分别。于是他放了心,匕首入鞘,扭头就走。他听到鸟儿拍打翅膀特有的响声,没有回头,听到吱吱叫声和枯枝断裂干脆,也没有回头,听到顶上岩壁泄一些砂石,也没有回头——

“……短生种,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下雷狮不得不回过头去。青年从棺材里坐起来,眯着眼睛看向自己。他逆光坐着,脸庞融在阴影里,绿色的眼睛却莹莹发亮。他打了个呵欠,伸手试图捋顺自己的头发,雷狮却从他张开的嘴里看见锋利的牙——人类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牙齿?咬下便能铡烂皮肉似的,令他联想到最恐怖的东西。青年拍去花瓣,站起来的时候还有花瓣不断从他身上落下。雷狮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就无法得知对方意图,更糟的是他居然一步都走不出去,他浑身都被一股不可视的力量拘着,勒住他脖子,牵制他四肢,他的心房受到压迫,每一下搏动都隐隐作痛。他感到恐惧,更感到不作为的愤怒,他不清楚青年究竟在他身上施加什么样的魔咒,竟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候在原地听凭对方摆布——他的心脏跳动一下,声音震耳欲聋,在这一下里他嗅到一股子甜味儿,甜的气味凝在一起,渐渐染上铁锈的味道,然后他看见一湾赤色的海,海潮平静至汹涌,漫过他脚踝时铁锈味愈加深重,他看清那是血——

但是青年却突然止步不动了。宫殿坍塌,屋顶缺了数根房梁,阳光火焰似的透了缝隙在地上烧得正旺。他正好暴露在阳光底下,雷狮看见他错愕地睁大眼睛;他的皮肤泛起亮白的热光,像是沙漠里裸露的岩石突然遇了水,腾起一阵白烟,很快就烧起来,露出红红白白的皮下组织,骨骼。雷狮目睹这诡异的景象,心惊胆战,而青年慢慢睁大眼睛,森绿的眼里这才有了痛苦;他捂住自己的面庞,慌乱退后几步,退到建筑的阴影里。他蹲在地上,不发一点声音,在沉默中忍过这剧痛。束缚雷狮的无形力道忽然散去,他又能活动了。他抽出匕首挡在身前,但是拿不定主意。那些古怪的惹人不安的幻象也消失干净,只是空气里依然残留鲜血气味。

“喂,吸血鬼,你是吸血鬼吧?”


雷狮说着便有些得意。他站到太阳底下,越发觉得自己占尽天时地利,赌的是那怪物不可能有胆量也站过来,阳光会杀死他。青年放下手,露出的一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口。和刚才不同,他的气质堪称温和,仿佛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刚刚睡醒的普通人。雷狮看着他瞧瞧自己,又瞧瞧自己手上的匕首,回头又去看那具棺材,最后视线停在墙壁的洞上:毫无美感可言,手法暴力,雷狮见走廊被阻,所以凿了这么个洞出来。青年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伤害你不是我的本意,我刚刚才醒来,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那么,你身上有火药的味道,还带着武器,你把我吵醒,是想做什么呢,短生种?”

“考古勘察。”雷狮大言不惭道,“就是一种,对古代历史和人类活动感兴趣的专业人员到专门地点探险的学术活动。”

吸血鬼点点头:“现在的盗墓贼都是这么说的吗?”

“……”

雷狮看着他双手掬在一起,一样东西凭空出现:一顶王冠,四道弓形拱金灿灿的,裹着里面深红的天鹅绒,绒布的每处拱面上都装饰一枚百合花,完全是珍珠、钻石组成的,熠熠闪烁;王冠顶上那颗珠宝球,镶嵌着一颗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盗墓贼目瞪口呆。他在博物馆里也见过类似的藏品,不过隔着厚重的玻璃墙……在他们的窝点之一,一栋房子里,帕洛斯在门上也贴了一幅王冠的海报,说是要竖立理想,而他们经手的古董与此相距甚远,因为雷狮一向对这类闪闪发光的俗气玩意儿嗤之以鼻,从来不承认他们只是没有运气也没有技术偷得这样罕见的宝物。雷狮下意识跨出一步,一只手颤抖着向那顶王冠伸去,而没有注意到青年好玩似的挑起眉毛——就在他要碰到那颗红宝石的当儿,青年松了手、王冠落到地上、雷狮的一颗心都要蹦到嗓子眼,而在他以为它会粉碎时,王冠消失了,只留珠光残像。

“……”

“如你所见,离开这里对我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不说时代,我连现在是什么时间都不清楚。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希望从明天开始,你能每天都花点时间呆在这里,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告诉我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你知道的所有的、任何事情,然后我就把它送给你。听起来很不赖吧?”


——他说,长生种不喜欢吸血鬼这一称呼;而他的名字是,安迷修。


雷狮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答应。现在他每天都不得不陪着这该死的吸——长生种。从长久睡梦中醒来的青年像是刚出世的婴儿,对周遭一切都感到兴奋不已,即便是能置他于死地的阳光。有好几次他看到朝阳,听到鸟儿啼鸣,不由自主就往阳光底下走,忘记自己是不受阳光喜爱的。说他是一个生命罢,他的心脏是死的,不能像其他千千万万生命那样汲取阳光雨露;说他不是生命罢,他却能走能动,能说能笑,比普通人还要多愁善感,常常对着一座雕像、一朵野蔷薇花出神,眼里那种好奇和渴望让雷狮咋舌。吸血鬼毫不保留对生命的艳羡,一举一动都和人类无二。雷狮看出这一点,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居然答应和他做交易,每一日于此往返。他在意王冠,但比起王冠,还是传说里的怪物来得更有意思。安迷修说话或笑,偶尔露出两排锋利雪白的獠牙,晃眼得很。那牙是用于撕破猎物喉咙,从皮肉里啜饮鲜血的。安迷修从没有表露出饥饿或是对血液的渴求,谈吐自若,彬彬有礼——雷狮想,或许自己真是发了疯,潜意识里在期待他发狂彻底化为吸血魔物的那个瞬间,这才是作为一个怪物的价值呀,比王冠更稀罕,比王冠更引人。他不是不忌惮的,带了大蒜,安迷修只是抽抽鼻子,皱着眉请他把蒜头拿得远一点;他握着银质的十字架,握得手心汗涔涔的,安迷修敲敲乌木的棺盖,向他展示上面光可鉴人的白银雕饰。雷狮便觉得这怪物气人得很,看起来温和,却时刻都准备在挖苦人。他坐下来,坐在栅栏的豁口处,晃着两条腿,望向底下隐在青蓝色里的深渊,听见瀑布入潭激起的哗哗水声。栅栏上爬满了蔷薇,他伸手摘下一朵雪白的花,把玩花瓣花蕊,腻味以后随手将它抛向宫殿底下。

他再次睁眼是已是夜晚。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而吸血鬼站到他身边。安迷修安静站着,整个人仿佛一尊雕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仰着头,看着黑里混一点靛青的天。虽然太阳并不喜欢他,但是月亮却给他很多恩惠,星星也是。天清气朗的日子,一颗一颗星嵌在黑夜里,肉眼分不清光频,每一颗便都像完美的珍珠,在海洋里洗涮出光辉。最闪耀的星团是银白色的芒草,而月光就像流动的水,泛起淡紫色和青绿的涟漪,在天空中几乎静止地流淌着。雷狮看着这片广袤的星空,再看看一直仰着颈子的青年,忽然从他身上嗅出些寂寞的味道。不是鲜血的腐朽,也不是怪物的贪婪,而是一个始终无法走出这里却又对外界怀有可称善意的好奇与热爱的人,简单的人罢了。他表现得轻描淡写,可雷狮知道他同样也想触摸白昼的带有阳光温度的花朵草叶,在听到那些不怕人的小生灵时,他也很想去伸手触碰,享受皮毛柔软,挠它们的颈子听它们发出满足咕咕声。可是他不能够。他做不到。他不被允许。阳光要烧焦他杀死他。动物们惧怕他。生老病死的一切都不喜他。只有夜晚和月光尚垂怜于他。可这又顶什么用呢,夜晚是静止的,月亮也是死的。他无限想走往生的这一边,感受同冰的静止的没有脉搏不能跳动的截然不同的那一切,但是他不能够。

“你不难过吗?”

“嗯?难过?为什么要难过呢?虽然太阳不喜欢我,月亮却给我许多恩惠呀。”


宫殿建在悬崖边,年久失修,菩提的树根延伸到建筑中,慢慢绞碎雪白的大理石,出入不便。雷狮带着一只笼子,或拎或抱,胳膊蜷曲酸痛,几次都想把笼子就此扔下,又觉不妥,坐下来休憩,听见里面的东西咕咕地吵,一边捶腰一边抱怨。带它们来这里只是一时兴起,他想起安迷修看到松鼠噼啪嚼松果,看到斑鸠叼一只毛虫喂食窝里的幼子,眼睛都亮起来;吸血鬼是这么喜欢动物的吗?他是当做一样可爱的生命来喜欢,还是当做食物来喜欢?雷狮下意识摸向自己脖颈,摸到动脉有力跳动,一下再是一下。他管自己叫长生种,可不就是吸血鬼吗?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他进食,他到底——雷狮想起他尖锐的牙,不经意吞咽一口,正好笼里的东西忽的叫了几声,他差点给噎死,好容易喘过气来,跳起来往笼子上就是一脚,却没有真的踢到,脚尖尚离了一寸,想想还是收了脚。帕洛斯常说自己冲动,卡米尔每每劝自己三思,他是知道的。他哼了一声,捞起笼子,背了包攀上一根藤蔓,继续向上爬去。这个过程简直是折磨,抱在怀里的不是什么宝贝,不需要小心呵护,自然他也就没什么耐心。偶尔脚下踩空,要不是手里握得稳,很可能就真的丧命。期间他越来越怀疑自己这么做的理由,觉得自己可笑,一时气结,脚下使了过分的力竟然真将树枝踩断,而他的手心伤痕累累,枝蔓粗糙,一只手火辣辣地痛,再握紧尤其如此。一股子疲倦忽然涌上心头,雷狮大胆松了植物,松了手中笼子,一笼生灵咕咕咕叫起来,叫得惊恐,林叶声细微而风声更猛更烈,在他耳边呼呼地响,他的头发浮起来,胃里是失重的难受,内脏似乎撞在撞去,但是他闭上眼睛,松开胀痛的满是伤痕的手,抛开一切,没有什么死之心切,有的只是一念之间轻易的放弃:主动求死是很愚蠢的事,但若真的要死,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没有任何可恐惧的。一瞬间世界万千的细节在他耳中脑里都呈现清楚,一只瓢虫张了红色黑星的甲壳从草尖儿上弹出去、一只鼹鼠从洞里露出黑莓似的鼻子、树缝里看不见的地方盘旋一尾青蛇,绕得更紧继续打盹儿,阳光透过树叶枝丫,目及之处都撒了碎金,闪闪发着光。是生的一切啊,他在这生的一切中开始坠落,要跌向死亡了——

他没有。

主角是吸血鬼的故事,是否算得上传奇?传奇里主角轻易不会死,而如同所有传奇里一样,有人拉住他的手,于是他停止坠落,耳边的一切都趋于静止,他又听不清那些窸窸窣窣了,只有树叶沙沙声。他睁开眼睛,看到青年慢慢吁一口气,森绿的眼里瞳孔如细丝一般,正是紧张到极点的样子。他将雷狮向上一提,瞥到他手心里深红痕迹,又瞥到卡在交错树根间的笼子。盗墓贼依然不以为意,毫不惊惶,即使被救也不道一句谢。他借了吸血鬼手臂,稳稳当当重新站到树上,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辛苦了。

安迷修忽然就生起气来。这情绪对他而言过于陌生,在他沉睡的几百年间,以至他醒来到现在,他还没有发过火,因此这样情绪在他脑中有如火海肆意凌虐吞噬,腾的就把他一颗心给点着了。他气得发抖,藤蔓在他手里浸出汁液,握成干巴巴一束,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陌生的滚烫的东西在他心里燃烧,他却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裹挟了自己。眼前这个短生种明明拥有自己渴望的一切,他已经什么都不缺了,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安迷修恍然想起,从前他对这类轻生的行为再反感不过,对长生种如此,对短生种亦如此。一颗脆弱的,鲜血流动的,轻轻一碰便要破碎的心脏,百载之间衰弱,每一天的新生其实都朝向死亡终点,由远至近罢了。但就是这样一颗心,这样一颗心脏,却是他永恒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忽然感到嫉妒,嫉妒短生种不知所谓,嫉妒他拥有生命鲜活却毫不珍惜,嫉妒他种种再是种种。他忘记自己需要克制,而之前他面对这人类不是没有对他的生命有所渴望,低劣的渴望,和他坐在一起说话聊天都需要忍耐,尽管他不是新生儿,不会像野兽那样茹毛饮血,但血肉里孕育的生命到底是最大的诱惑。诱惑带动回忆,回忆则带来对鲜血滋味的咀嚼,他忽然想起来,再不能自控,想起鲜血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或许对短生种来说腥臭不堪,但对长生种来说是不可抵挡乃至毁灭神智的佳酿,最纯粹的美酒,一滴里即蕴含无穷无尽短暂却美妙的生命,长生种的每一片脑髓每一块骨头都要为之疯狂。这想法让他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又该做些什么,他盯紧雷狮的脖颈,动脉搏动声在他耳边震耳欲聋,每一下都是催逼;他按上雷狮肩膀,低了头,将脑袋埋在他脖颈处,深深吸一口气,嗅出他体内鲜血气息。他大张了口,锋利的犬牙轻轻刺入雷狮的皮肤,只要一口,小小一口,无需克制,他就能汲取到最美妙的食粮。既然这个盗墓贼不在乎性命,那么他又何须替他在乎呢?

他没有。

在他那么做以前,名为安迷修的那部分让他松开手。他是自愿的。他开始下坠,而几秒的功夫,盗墓贼居然敏捷能抓住他,牢牢扣着他手腕,不让他真的落下去。他抬起头,看到雷狮的表情变得扭曲,眉头纠结,两只眼睛要烧出火来,牙关硌硌作响,一滴汗顺着他鼻梁滑落。安迷修忽然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很高兴能唤起这个短生种的危机意识,以及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幸福——虽然等他们在建筑物内部落脚时他挨了好几下。雷狮的领子松开,脖颈上仍留有刚刚的牙印,浅浅两道。脉搏声又在他脑内放大,鲜血气味在他鼻尖萦绕不去——他惭愧地低下头,默默发誓,继而去看盗墓贼手里的笼子。他们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给捡回来。里面的东西依然是活的,只是受了惊吓,耷拉脑袋缩着身子,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安迷修想要伸手,又怕再吓到它们。动物的感觉比人类更加灵敏,只要自己靠近便能察觉自己的危险。他只好呆在原地,看着盗墓贼扔了背包,提着笼子向空中花园走去。他走几步,回过头,看见滞留原地没有跟上的安迷修,眼色不善,啧了一声,示意他赶紧跟过去。他们走在一条长廊里。尽头是一团不大却耀眼的白光,外边便是阳光倾洒的国度,白昼。长廊里回响两个人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很长,而安迷修只是硬着头皮走,因为他知道他不得不停下,在离阳光最近的时候。他不清楚雷狮想要做些什么,但即便是雷狮,也没有法子让他在沐浴阳光的同时不至于被烧死。

盗墓贼却没有走出门外。他停在明暗交界线处,就此止步。笼里的东西接触到光线,兴奋跃起来,咕咕咕咕地叫。雷狮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松子,松了鸟笼栅门,伸手去喂,又挡住门不让它们找机会逃走。安迷修看着他举起笼子,对准明亮的那一片,然后那数只鸽子跳出来,爪子抓着笼子细杆儿,咕咕几声,张开雪白翅膀,扑腾几下飞出去,飞得更高,在空中藉了风流开始滑翔。雪白的鸽子一只跟着一只,得了自由,在晴空里高高飞着,不知是否通人心,并不飞远,而是在两人视线范围内一圈一圈地飞,秘密遗址里便都是振翅声与鸽子咕咕的叫声。雷狮又掏出一样东西,衔在嘴里,鼓了气吹一口,安迷修便听见一种和鸽子叫一样的声音,更低更短促一些;果真有一只循了他的指令,盘旋一圈,掉头飞回来,落在他张开的手臂上。盗墓贼回过头,丢给他一个笑,是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开心却是真的。他朝自己伸出手。安迷修不明就里,那只白鸽已经向他跳过去,他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退后一步、居然又下意识伸手,那一刻他真是纠结不已,生怕这鸟儿对自己展露敌意,那他可会——但是没有,它没有,它跳到他的手上,蓬松的腹部蹭着他的手背,扑扇一下翅膀跳到更高的位置。安迷修忘记呼吸——虽然他本来就不必呼吸。他凝神看着这不可思议的鸟儿,雷狮一旁大笑起来。


冬去春来,对长生种而言是漫长永劫里的弹指一瞬,对人类而言却是短暂生命里一个不短的往复,四季交替。两个维度不一的存在居然一起度过了许多个这样的四季。安迷修始终没有奉出那顶王冠,因为雷狮从不提起。他藉由盗墓贼之口,知道了这个世界里许许多多的事。有很多他不得接触,也就无从谈起接受或否。世界上已经没有七个王国,也没有恶龙镇守在黑曜山,往先最孱弱的人类却造就最强大和繁盛的文明,在大地上生生不息。他那个时代里的一切都成为过去,所有的传说都被封印在时间里。他答应要送给雷狮的那顶王冠珍贵无比,但这世上应该没有人再知道它的历史,它所经历的一切,以及它的一个一个主人。他依旧不能走在阳光底下。但是这又有什么呢。他因为漫漫不知终点的寂寞选择在棺材里长眠,而一旦有了另一个人,短暂里不短的一个人陪着他,他也就再不感到寂寞,因为他的时间也流动得更快。他看不到植根于此上百年的菩提树开花的样子,在雷狮的形容里想象明净的花朵,每一瓣都是雪白而花蕊金黄;他听得到却看不见游走在宫殿各处的小兽,盗墓贼却设了陷阱捉了只狐狸,拎着它毛茸茸尾巴晃来晃去,笑得肆意;他向自己描述日出的景象,靛青天空,天边亮起一角鱼肚的白,只有那么一角,稀疏的星散布各处,地平线那一端却升起一角火红,然后线上开始燃烧,外边那圈是红的,里面却是赤金,从地下升起来,天际里流云逐渐染上绯色,再是金色,火焰所及之处竟将天空烧出清亮蓝意。然后太阳升起,晴空万里,看不见看得见的最卑微的最宏大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得到太阳公平给予,开始活动了。于是安迷修感到满足。他对着月色温柔,想象刚健有力的太阳。虽然他还是不能走在阳光底下,但是却可以和雷狮两个人分享一轮月亮。月亮虽然贫瘠了些,但也是公平的。


对于那一次吸血鬼压抑自己的欲望,止住即将刺破自己皮肤的利齿,雷狮感到印象深刻。真是古怪,他明明不害怕,却本能开始战栗,同时心底藏得很深的地方压着一点微末的期待与兴奋。是的,他是个爱好刺激与冒险,猎奇欲很重的人。传说只要被吸血鬼吸血,那么也会变成同样以血为食恒久不死的怪物。如果那时安迷修吸了他的血,他就会变成同他一样的怪物罢。从来没有能让雷狮困扰的绝境。对于死亡,他一向也是无所谓的。一脚踩空死在坍塌墓道里,只是遗憾,也没什么可辩驳可反抗的,反正一切都无法从头来过。说到底这世间能让他萌生兴趣的事物是很少很少的,安迷修恰恰算得上一样,如果他胆敢对自己再出露出獠牙,自己——

一语成谶,盗墓贼回到失落的宫殿里,看到的是受了重伤的吸血鬼。原来他身上也是流淌血液的,只不过那血液也是死的。他跪在棺边,叠着双手,脑袋枕在手上,闭了眼大口大口喘气,身下是一小滩深黑,他白色的衬衣上也凝了大片的血迹。雷狮不由自主走近。吸血鬼听到动静,挣扎回头,眼里森林不再而是狼一样的贪婪,瞳孔收成细丝尖锐。他失血过多倒在这里,没有多余的力气抓几只动物来,有可能就此死去;他需要血,需要极了,而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身上有自己最渴求的鲜血的气息,一滴一滴源源不断流淌在年轻健康的身体里,只等着去咬破去吮吸,从他身上夺走无比美好的生命。长生种在临死前濒于疯狂。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将雷狮摁在地上,他记不得他是怎样扑倒他,不过这也不是很重要。殷红的血滴子从他的伤口处落下,砸在盗墓贼的脸上。他很难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顺从心里的欲望和身为怪物的本能,以及那样一种烙印在骨血里的诅咒,大大大大地张开口,就要去咬他干净的脖子,把他给咬死在这里,吃他的肉饮他的血。就在他准备这么做时他心底更深处响起一个声音,分不清是在勉力呻吟还是在吼叫,总之是一遍一遍和他说,停下,停下,停下,停下。你会后悔的,所以停下。他难过极了,甚至有点委屈。他满心都是鲜血甘美的气味,在他味蕾上打转,萦绕他的鼻腔,这香味儿在他耳边歌唱,在他眼里组成美妙的画面。他多想咬下去啊,只要一口,一口就好,难道他连这么小小一口都不愿意施舍给自己吗?可是停下吧,你会后悔的,所以停下。安迷修分出最后一点神智思考,纠结,挣扎,最后迷茫地点了点头,顺着这个声音放开了雷狮。躲起来也好,藏起来也好,再睡个八百年也好,把自己撕成碎片都好,但是不可以吸他的血。他不知道那可能的后悔究竟意指什么,但确信自己一旦咬下,后悔不可避免。所以他艰难地一点一点推开雷狮,满心疯狂怀恋放开唾手可得的猎物,最珍贵的那一匹。他隐隐约约想起他带给自己的是庞大繁多更胜鲜血的东西,许多东西身上都流淌血液,遇到长生种还不怕的盗墓贼却只有这么一个。他略带跋扈的神气,顽劣爱捉弄人的性子,怀揣一个又一个惊喜——安迷修突然意识到,如果雷狮不在了,自己会重新浸泡在孤独里,让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慢性毒一点点将自己给毒死。


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真是很长很长。慢慢雷狮上来也就不再容易。他脸上有了沟壑,身手不如从前矫健,眯着眼睛才能看清远处的东西,常常需要安迷修来讲给他听了。

他依稀记起吸血鬼曾经许诺自己一顶王冠,他还没有得到,但是比起王冠,现在他有一件事让他更加在意。他坐在生了青苔的方石上。这会儿他已经熬不住夜露湿寒了。他缩了缩身子试图让自己暖和些,状若不经意地去问身边的安迷修。

“……如果,如果在从前的某一天,我还年轻的时候,你吸了我的血,把我也变成吸血鬼,是不是——”

他的手被另一双手握住。真是奇怪,他记得吸血鬼明明没有温度,手触起来像是冰凉的大理石,但是他竟从这双手里感到温度。一种别样的温暖。他忽然意识到,正常地生老病死,便是最好的一生了。正是因为他作为人类缺陷多多,不尽完美,才能在最短的一生中发现最大的幸福,与美丽的事物。他没有浪费时间,而是成为一个故事的一部分。他甚至有些自豪,要不是自己当年怎样怎样,这个吸血鬼又会怎样怎样——王冠已经不重要了,他早就得到更加珍贵的宝物。而他也学会珍惜,在这短暂的一生里沾染了生的点点滴滴,去敬畏去珍惜,从一个与生毫不相干的吸血鬼身上。他转过头,看见那对绿色的眼睛,里面孕育的正是森林,宁静的却自有生机万千的一切。月光在里头洒下的两粒小小光点,便是穿梭林间的白鸟。他也握紧他的手。是的,作为一个盗墓贼,他何其幸运,这样简单偷到了最宝贵的东西。


Fin.


“我希望留给你比悼念你时所献之花更多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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