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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世界/安雷】須臾 03

汪锅滴阴阳狮pa,我也赶赶时髦,爽一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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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要自己为他取来佛之石钵,取来结白玉果实的银枝,取来火鼠裘衣,取来龙首上的五色辉玉,取来燕之安产贝;【1】狐神为这些物件大为震惊,石钵银枝裘衣辉玉安产贝,皆是传说中神物,纵然他知晓传说,知道每一件分别在什么地方,把这些东西悉数取回奉给雷狮也绝非易事。他深深感到人类贪婪,握有不死灵药却还妄想于传说中的宝物,心下不屑,却为式神咒印以及诺言在心中份量而不得不去完成雷狮要求自己的事。他千辛万苦取来佛之石钵,守护石钵的凤凰烧断他一条狐尾,将石钵奉于雷狮身侧,青年坐在走廊里,头也不回,揭开茶盏上白瓷茶盖,小心将滚烫的茶水吹凉一些,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他从东海海底找到雷狮说的那棵树,树干黄金树枝白银,枝头上果真结了小巧圆润的白玉果实,而守护这棵树的是一只四首蛇妖,他被它咬得一身伤,好容易断去每个头的七寸,终于掰下一枝白玉果,交给雷狮,雷狮瞟了一眼传说里的树枝,接过去,将它抛给少女,送给她作玩物;裘衣下场,五色玉的下场都不过如此,他每每都压抑住被辱憎意,将雷狮要求的东西献给他,即便他是神明,得来这些东西费尽心血,遇到强大妖物甚至险些连命都搭进去,他只想着结束他所托,尽快把他要求的东西取来,好换取宝贵的灵药,这样便能回去救自己的师傅;但是青年却像是在捉弄他一样,将他支向四处,刷得他团团转,对放在他面前的宝物不屑一顾,继续做自己的事,呆在神社里,饮酒望月,训斥红玉蓝玉化作的式神。

他取来最后一样宝物,那枚安产贝,小小一枚,泛出珍珠莹润光泽,躺在他手心。他手臂上是一片烧伤,小心掩住袖子,不想让自己的主人瞧出来,装出一副恭谨庄严的神色,将贝壳递给他。青年取过那枚贝壳,食指拇指捏了置于眼前,眯了眼仔细端详。贝壳透了月光映出一层银色薄辉。他松了手指,安产贝落入他手心。狐神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握拳,传说里可保佑母亲平安生子的贝母发出龟裂悲鸣,咔咔几声轻响后碎去,蕴藏其中的神力灰飞烟灭。他松了手,半透明的碎片撒了一地。然后他唤来少年,命他把地上的残余清扫干净。

这是最后一样宝物。他命自己取来五样传说,再将这五样传说当着自己的面,挨个打碎,仿佛破坏的只是寻常玩具。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未好透,心里止不住勃然戾气,毒火一般舔舐自己的神思,灵力慢慢不再清明干净,倒透出些狐的贪婪鬼魅。他仍端正坐在青年身后,庭院在他眼里却变了颜色,池塘漆黑,枫树枯败,池缘斑驳青石上生的一株浅紫菖蒲忽的着了火,烧得越来越旺,焦黑花朵散落水面,胡乱漂着。他伤口一痛,心中一惊,拼命回想一些干净光明的事物,一遍一遍重复自己此行目的,想起重伤未愈的师傅,想起那座衰败的城,蔓延城中的瘴气与药物,逐渐平静下来。少年跪在地上,小心将贝母碎片扫到簸箕里去,两只手微微颤抖,动作不如平时麻利。雷狮又叫来少女,命她取一瓶梅酒,两只酒盏,一把琵琶。檀木的琵琶搁在格子门边,少女小心将手挪开,舒了口气,总算不用再碰这贵重乐器,跪在主人身边,捧了酒瓶,斟浅浅一盏酒。青年端起朱红酒盏,抿了唇饮下一小口,神色享受,没有一点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格子门那厢兀自响起琴音,狐神感受到如同丝线细密的灵力牵扯琴弦,一只无形的手灵巧地拨动弦与柱,珠圆玉润的乐声只将院落装点得更为风雅,花见鸟鸣,幽泉流深,又是一脉和平景象。


狐神实在忍不下去,不顾少年少女眼色,问雷狮到底想要自己做什么,又还需要自己做什么。他三番五次想要提灵药,最终还是将这个词咽回去。短短一月他已经摸清雷狮秉性,知道他将自己的焦急看在眼里,差遣自己四处奔走,拿自己的徒然取乐而已。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人类,过去哪一个不是怀了恭敬虔诚走到他的神社里,摇响他的铃铛,拍手向他许愿,香火连绵,他聆听祈祷者的愿望,听到的都是干干净净的祈愿,祝福,父母祈求儿女平安健康,恋人祈祷双方姻缘美满,他就在这种澄澈并无杂质的愿望里成长起来,通了灵性,可以游走四方替人们满足愿望。但是雷狮不同。他对神明没有半点尊重之意,一身灵力过于强大可怕,而他明明只是个人,不知道如何才能汇聚起这样庞大的力量;狐神感到他并非如同他面貌那样只是个青年,他身体里似乎锁着一只怪物,黑发紫眸白衣皆只是皮相,薄薄的躯壳,黑暗的牢笼里是阴森贪婪又悲哀的怪物,已经发不出声,或者放弃发声。青年举止优雅,从容不迫,只是举手投足间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恨意。区区人类而已,何以度过百年岁月而仍能维持年轻骄横?听说蓬莱仙境外是危险障壁,妖物灵兽看守,不许任何无缘之人踏足,他又是如何取得不死灵药的?

他有这许多疑问,却毕竟和雷狮交换的契约血液交融,他不能违抗主人,对主人有疑,终究只能提出最勉强直接的问题。

雷狮当然不会回答他。但出乎青年意料,他开了口,手上酒盏离开一寸,倒映出粼粼水光。不过他说的,却是一件与自己所问毫不相干的事。


“……五百年前,皇后诞下一位小皇子,一位僧人替他祈福,说此子必生得聪明伶俐,有大器之能,且他身体里蕴含不可思议的力量,人类肉身无法承担,或许在他弱冠之年,他就会早夭迎来死亡。”

“但他可不怕。尽管是庶子,预言里薄命,一定做不得王侯,与皇位更是无缘,但他利用身体里精纯的灵力,发展出别样的才能:他看得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师从宫中阴阳师,学得一身本领,能够役使灵物,与魍魉魑魅沟通,捉鬼降服活得照样肆意洒脱。他知道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却一点不怕,因为他同普通的人不一样呀,花鸟草木都喜爱他,精怪们尊敬他也忌惮他,他已经体验过许许多多其他人等一生也难以有缘触碰即使一件两件的乐趣,心中了然,没有什么大的遗憾,只是惶惶度日,还不到死的日子,却觉得疲倦了。”

“还有什么事未曾做过?千奇百怪妖物都臣服于他,把名字交给他,不得自由,只要他有所需,即便千里万里之外也必须顷刻赶到,听他号令,满足他最不可能最荒唐的愿望,弯弓射日填海为山,皆不在话下。他一切的愿望都被满足了。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做的,术法把戏玩了个遍,又提不起劲去憎恨终有一日到来的命运,躺在宫殿深处自己的寝间里发呆,就是不知要去做点什么好。”

“有一日他听见侍从兴奋讨论,宫廷里涌动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热烈气氛,每个人脸上都写了好奇;他叫住其中一个,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侍仆一脸艳羡地告诉他说,北山里藏了一位不可多见的美人,容貌秀丽,生得一幅天女姿色,连宫中嫔妃贵女都不能相比,又擅琴棋书画,尤擅作诗,京城里不少大族公子都想要一睹芳颜,或是上门提亲,几乎将门槛踏破,希望娶这位美人为妻。她生在一户普通人家里,听说她脾气古怪,已经拒绝不少男子,只是挨不过家世平常,又有权贵不断登门,请求里含了威胁,父母熬不过,又止不住钱权官位允诺,心动起来,劝说女儿,说其中有四位公子都是非凡之人,气度不凡,不妨考虑其中一位;这女子居然傲骨非常,提出一样宝物,要他们取来,谁能把宝物献到她面前,她就嫁给谁。”【2】

“那件宝物,就是蓬莱仙山的不死灵药。那四个人虽然出身高贵,见多识广,有诸多权势人脉,但终究只是普通人,连仙山所在何处都不知晓,觉得此事难于登天,却彼此都不想让彼此夺走心中所爱,誓要娶到京城第一的美人。小皇子觉得好笑,年轻气盛,抵不过心中好奇,夜半时出了皇宫,赶到北山,走进竹林深处,看到其中一方小小庭院,少女跪在竹榻上,仰望明月,皎洁明月却也逊色于她的容貌,光华难掩,天人之姿,确实胜过他接触的任何一位女性,他被那动人心魄的美所击中,心思纷乱,明明没有接近她和她说过一句话,却萌生出一种愿望。他想,他要找来那不死灵药,把灵药交给她,然后让她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他翻遍宫廷藏书阁的角角落落,终于在地理志里找到仙山方位。不过到底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仙山,但是他兴趣盎然,斗志激昂,满心都是少女与不死药,不找到那不死药把它丢在她面前就不肯罢休。他从皇宫里逃出来,一件行囊都没有带,赶到海边,雇了人驾了船就驶往深海。他斩下海妖头颅,从人鱼的诱惑与陷阱中死里逃生,困在鲸鱼腹中三天三夜,最后居然逃出来,终于成功算准星象,找到蓬莱山的位置。他衣衫褴褛,饿得眼冒金星,已经不剩人形,入魔一般只是念叨着不死药,甚至忘记自己这药是用来做什么的。他踏上白银沙滩,看着霞光斑斓的仙境,感到一点微末的高兴:他就要找到那传说中的不死药了。”

“他果真找到了。不死药封在一口白玉壶中。他抱着这只壶,几欲发狂,心酸不已,一身灵力耗得干净,又受不住仙山里的神力,在仙境迷宫中往返数日,总算走出来,一个人回到船上。”

“他回到陆地,一连睡了三天才恢复精力。他策马连夜赶回京城,去往北山,心里是疯狂的成功喜悦,想着冷淡的少女,知她不过戏耍那几位贵族,想她一定料不到这世上果真有人能满足她一句戏言,把不死药找来给她。他进了竹林,造访少女所在庭院,只手抬了白玉壶,骄傲放在她手上。少女一怔,捧着壶就是不敢启封,沉默半天,最后将壶放在一边匍匐在地,对他叩首。他感到无上满足,越发觉得自己法力滔天,是世上最妙的人,看着最傲慢的美人也不得不跪拜自己,向自己臣服,总算了结一桩心事,满足一件愿望。少女倒好像对他怀了心思,总算肯交出一颗芳心,于是他时常赶到竹林中与她幽会,他们成了一对恋人。”

“他将自己的身世连同过去种种,一并讲给少女听,没有半点隐瞒。少女听到他活不太久,替他感到惋惜,和他说话时,看起来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在一天夜里她流了泪,抱出那只白玉壶,说实在不忍心看他就这样离开自己,如果他死了,她宁可也陪他一道。她启封那只白玉壶,从里面取出不死药,一共两丸,放一丸到他手里,自己也拿着一丸,约定好要一起吃下。没有人知道不死药是什么样的效果,又会带来些什么。他们说了一晚的话,庭院篱笆上牵牛花露水都蒸干,迎来天边鱼肚白,最后相约一起吃下这灵药。”

“那时他没什么心思,也没什么顾忌,泡在情爱里,又觉得此事和殉情一样,只是浪漫无比。于是他轻松就吃下那丸不死药。”

“你猜发生什么?到了僧人预言的年纪,他没有死。宫内上下欣喜若狂,为他举办长达数月的庆典,声势浩大,奢靡繁复,庆祝他竟然跨过命里那道劫数。他并不惊喜,心里只是隐隐的高兴,觉得可以继续和恋人彼此依偎,带她去见识那种种灵物,将那些不可思议只活在传说里的精灵鬼怪连同他们的轶事,都分享给她。最后要向她求婚,要她做自己的妻子,闲云野鹤白头偕老。”

“但是她始终不答应自己的求婚,或是婉拒,或是推脱,总说时机未至。他想不清缘由,到底不肯逼迫自己的爱人,只是无所事事继续等她。而他有一日又登门拜访,竹舍中却人去楼空,哪里有半点少女身影,屋内用具一应俱全,一件不少,一棚牵牛还是淡淡紫色,竹林茂盛,只是住着的人不见了。他发了疯一样四处询问打听,差人寻找,只是国境不小,又如何能知道区区一个女子究竟藏身何处。她彻底消失不见了,从他的生活与视线里。但这实在算不得什么,还不是最可怕的事。”

“他发现自己受了伤,伤口会自动愈合。他用一把太刀贯穿腹部,痛得全身麻木,刀刃刺穿内脏,血流满地,他跪坐于地,迟迟不死,任他怎样用刀切割自己,即使断一只胳膊一条腿,他也不会死,缺少的部位会自己长回来,伤口恢复如初,一道疤痕都不留下。他以刀刃割腕,徒流一身一地黑色的血,无形利齿啃咬他的百骸,他痛得神志恍惚,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手腕皮开肉绽,不断涌出血来,最后昏厥于黑暗。但是他醒来了,身下的血已经干涸,他发现自己还是未死,即便这样也无法死亡,抹去手腕上血迹,皮肤光洁如初,豁口不再。他纵火宫室,被火焰包围,沐浴于火海中,烧得只剩一根头发,而火焰熄灭以后他重新变得完整,还是弱冠青年,端端正正坐在残垣断壁里。他成为了不死的怪物,原因是什么,他当然清清楚楚,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他离开皇宫,隐姓埋名,从一城旅行往另一个城,向各色人等打听,经历十多年时间,居然成功找到当年恋人所在。少女已为人妇,不过容貌光华,站在院子里,身边跑过三个孩童,争夺一颗白菊毯球;她提醒他们适可而止,脸上露出的却是温柔笑容。他恍惚起来,搜索自己的记忆,却找不出这样一个笑,那时自己迷恋她的冷丽,原来她竟是会这样笑的吗?”


雷狮将白瓷酒盏搁在地上,不轻不重碰出一声脆响。他回过头,直直看向狐神的眼睛。他嘴上噙着笑,看上去心情颇佳,轻轻松松道出一个漫长故事,停顿片刻便要讲完之后的内容。跪在他旁边的少年却脸色苍白,抱起酒瓶想要往酒盏里注酒,却只倒满半碗,洒了许多在地上;他站起来,说是想取一瓶新的,再拿些新鲜点心过来,雷狮却只是笑着,命他坐回原处。蓝衣少年颤抖跪下,不当心拨到酒瓶,酒瓶滚到走廊尽头,落入池中,砸在岸边石块上,碎裂惊心。他面色越来越白,嗫嚅嘴唇,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看狐神,又看看主人,颜色悲伤。雷狮不管他,也不斥责他打碎酒瓶,紫色的眼睛里涌上一点鬼魅神秘。狐神听得心下悚然,却不得不循着主人心意,硬着头皮问他道,那么,后来怎样了呢?

青年一笑,从地上站起来,抖一抖衣袖,避开飘落的许多红枫。


“他屠她满门,报复她当日谎言欺骗,因为自那一天起他的时间就一直止于弱冠,身体容貌再无改变,堕于永劫之中,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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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竹取物语》

【2】化用自《竹取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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