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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世界/安雷】Sunset Moth

这个杀手不太冷pa

BGM👉💧

 

安迷修叹了口气,松了领带,瘫坐在沙发上。小混蛋总算闹了个够,困了,这会儿爬到床上。说理行不通,警告不管用,威胁,嗬,不如说这一路都是他在威胁自己。安迷修先生,你要丢下我吗?好,我出去就报警,告诉警察你住在xx公寓x层xxx室,之前的人都是你杀的,煤气炉也是你弄炸的,隔壁那个老太婆的窗户也是你打碎的,总之一切都是你做的。安迷修先生,你不让我看动画吗?好,没有动画可看,别的事我一件都不想做也做不了,我不会帮你跑腿了,你要自己问路,买牛奶,买面包买蔬菜,应付推销员上门兜售牙膏和脸盆,啊,我还要告诉他们你需要痔疮膏。你要我回学校好好上学?好,我要告你虐待我,对我图谋不轨,你这阴险的恋童癖——安迷修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无论什么事,只要雷狮有意而安迷修持反对意见,他总会这样,强词夺理;安迷修甚至怀疑他告诉自己,他已经成年了这一点是否是在骗自己:的确他看起来很机灵,可他不高,头顶不到自己胸口,整个人偏瘦,要么是营养不良,要么就是真是在骗自己了。开始他以为他家长审美很成问题,后来发现他们压根不在意小混蛋的着装,而雷狮几乎是把最惹眼最糟糕的衣物都搭配在自己身上,看起来有点儿惨不忍睹。他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套,绿的,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胸口缀着金属亮片,他问他,他解释说他也没别的衣服了,这背心是他姐姐穿不下扔给他的。他蹬着两只马丁靴,绑带的小孔空着,没有鞋带穿在里边,走起路来他总要停一停,紧一紧脚上的靴子。更可怕的是他脖子上的那条项圈。黑的项圈,坠了一只铁的还是铝的蛾子,贴着他脖颈一晃一晃。choker, c-h-o-k-e-r。安迷修先生,你没听说过choker吗?安迷修摇摇头。他在心里大呼上帝。不管他成没成年,一个男的怎么能戴这种东西?

第二天雷狮从床上爬起来。他从没睡得这么好,这么贪婪。居然有十个小时了。从前他早上五点就要被酗酒的老爹拖起来,要么挨揍要么煮早饭,要么挨揍完以后煮早饭。不过是挨打嘛。挨打挨多了他也就习惯了,跌打酒是他的好伙伴。可是有一天跌打酒的瓶子空了。他使劲摇晃那深棕的玻璃小瓶,一滴药水儿也倒不出来,只得作罢。好在他很久没剪头发。略长的鬓发正好能遮住他脸侧的淤青。他溜到楼梯口,两条腿穿过栏杆坐着,望着底下的螺旋楼梯。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根同样是偷出来的烟,咬着海绵嘴,一股热辣的说不上好闻的气体灌入他嘴里。他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美美吐出一大口灰色的雾,倒是冷不丁被脚步声呛得半死,咳得眼里泌出水来。然后他看到一身黑色的西装,蓬松的棕发,绿色的眼睛。

那时他只当他是个寻常租客,而不知他其实是个杀手。

 

//Egg

 

安迷修听见门外动静。他无比熟悉那声音。砰,砰——。短促而不祥的声音。他做这行已经做了八年,他很清楚声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他握住他的凶器,轻轻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向外边望去。一个大汉站在一户人家门口,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上有一道月桂色的疤痕。赤裸的胳膊上纹了一只青色的豹。但是比他更惹眼的是门口地上无力伸出的一只手,一道细细血线顺着手的方向无规律地蜿蜒。这时他看到楼梯口出现一个人,一个意外,正是不久前偷偷吸烟、威胁他不要告诉自己该死老爹的人,一个半大少年。少年许是被父母支出去买东西,一手搂一个纸袋,纸袋里放着橙色的法棍,青翠的葱,芦笋,还有许多红艳艳的苹果。他嘟着嘴哼一支曲子,步子轻快向这里走来,眼里是数不尽的好心情,谁都不能破坏,似乎只要做完这些,今天剩下的时间他爱怎样就能怎样。但是安迷修很快发现那只是少年戴在脸上的面具。每走一步,面具就碎一片。他注意到他经过大汉时吞咽一口,不自觉加快步伐,注意到以后很快又将速度放回去,继续不快不慢地走。他朝安迷修那扇门越走越近。等他站到门口时,安迷修看到的是这样一张脸:少年笑得灿烂,笑得毫不在意,嘴咧得尽可能大;他背对着大汉,要求自己开门,声音都因愉快而颤抖;泪水不断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他脸上已经濡湿一片,眼里布满血丝,说话时时刻要忍住放声哽咽的冲动。他的喉咙里像是梗了一个鸡蛋。开门呀,先生,我把您要的东西买回来啦,您可不能不付我钱,先生,求求您,开门吧,求求您,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安迷修不是没有后悔过。他就不该为他开门,放那个小混蛋进来。他是可怜没错,但这不是自己遭罪的理由。他做的是清道夫的工作,他不擅长伺候小鬼,还是蛮横的那类。进来以后他扔了手里的袋子,跑到餐桌边,坐上椅子头埋在手弯里开始呜呜呜呜;安迷修走到他身边,犹豫一番,刚想拍拍他的背,却听清呜呜呜呜原来不是呜呜呜呜,而是笑声闷在手臂和桌子构成的笼里,“呼呼呼呼”,如同破了的风箱。他一把扯起这小鬼,看见他的确笑得牙根发颤,一张脸却湿漉漉的,难看不能再难看。他觉得不可理喻。这小子笑一会儿,又开始哭,像个疯子似的。他想自己不必对疯子有所同情,纠结要不要把他赶出去,这小子却好像瞧出他在想什么,狠狠瞪他一眼,抬手抹了把眼睛,咬牙切齿道,你敢把我丢出去。安迷修知道不妥,可他登时就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他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抽了椅子坐在他对面,谈心一样低声问他,小兄弟,你——雷狮一脚踢上桌沿、整张桌子震了震,继而交叠了两条腿大喇喇搁在安迷修的桌子上,一只手搁上椅背,又抹一把眼睛,别那么叫我,好像和我很亲近似的。我有名字,我叫雷狮。安迷修揉了揉眉心,作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继续问他,那么,雷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呢?听了这话,雷狮扯起嘴角,笑是因为开心啊,那婊子和那老酒鬼都死了,没人整天揍我骂我了,能不开心吗?安迷修听到脏话,皱起眉来,想告诉他那是他父母,转念一想,又继续问道,那么你干嘛哭呢?

少年终于有一点少年的样子,做错事心虚一样垂下了头。他过长的头发遮住他的脸,从安迷修的角度只能看到几滴水落下,砸在他的裤腿上。他忽然收了腿,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紧紧搂了大腿并小腿,头埋在腿缝里。安迷修只能等他把情绪酝酿完。长久的沉默里,他只听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少年在竭力忍耐,可他明显不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清道夫的耳朵很尖。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头,下唇血迹斑斑,一排牙齿都沾了血,原来自己把自己嘴唇给咬烂了。安迷修正要去取伤药,少年却开了口。他们杀了卡米尔。他才五岁,老是跟在我后面,赶也赶不走。昨天我们一起读完一本图书。我答应他周末去公园里用沙子给他堆一座城堡。他有什么错呢?他说完,又把头埋了回去,维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在椅子上闷了很久。安迷修当然不能告诉他是对还是错,只能由他霸占自己的椅子,在自己这个大人也熬不住困意之前,将自己的西装罩在他身上,免得他着凉。

 

这小子完全不察言观色。或者说他其实顶顶擅长察言观色,但却不会顺着对方的颜色以对方感到舒服为目的而行事。安迷修取了钱,厚厚一叠,放在桌上,雷狮正在咬一截儿法棍。清道夫严肃地告诉他,雷狮,你该走了,我做的工作比较特殊,接下来不可能照顾你,这些钱——雷狮捏起那沓钞票,哗哗哗点过去,吹了声口哨,末了,手一扬将这些钱撒到空中。花花绿绿的纸片落到地上。无论在电影还是在现实里,这个举动都能让许多人怒从心起。

别别别,我可不能要你的钱。安迷修先生,你舍得吗?我一定会用你的钱去买烟,很多很多烟,还有汉堡包跟炸鸡,棒棒糖,垃圾食品,一转眼就把这些钱花得精光。给我多不划算呀。与此相对的,我想跟着你,你看,你做的不是和昨天那些家伙一样、杀人的工作吗——雷狮从衣襟里掏出一把手枪,食指勾着护弓那么一转,银色的手枪在他手里一闪一闪;安迷修看出那是自己的爱枪,贝瑞塔M923F,这样的枪他一共有两把,另外一把在——他摸了摸腰侧,果然只剩下右边的那把。

你想做什么。杀手一只手按在枪托上。

啪——雷狮一把将手枪拍在桌上。安迷修盯着他,余光却锁在手枪上。

雷狮坐起来,严肃地看着他。安迷修先生,我想和您学习,怎样杀人。

 

//Caterpillar

 

雷狮看着杀手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自己面前,简直有一个角不当心折起来,他都要拿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将它抚平似的。他拿起抖开一件卫衣,抖开一件黑色的T恤,抖开一条牛仔裤,又拆开一只鞋盒。里面是一双红色的板鞋。最后他故作玄虚地拿出一根长长长长的布,在自己面前摊开,布料中央纹着一颗金黄的星。我知道对于你们朋克少年来说,朋克就是你们的半条命,要根除是没办法的。这是店里的人向我推荐的,说是最近的流行,很多小孩都喜欢在头上绑一根。这个给你。记住,这是我的底线,千万不能超过,否则我只能把你赶出去了。

但是底线这样东西罢,一向就是用来打破的——这是雷狮的观念。第二天安迷修早起晨练,发现少年已经洗漱穿戴完毕,坐在沙发上,冲自己露出一个笑。卫衣松松垮垮披在他身上,黑色的T恤被他剪去袖子,长裤成了短裤,头上的护额倒是完整的,脚上的鞋也是。他依然戴着那条choke(粉笔),精神焕发,像是早有预谋要和自己作对一样——不,这小子准是这么打算的。安迷修想起自己的师傅一激动就会朝屋顶连射数枪。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上面还有邻居。而在业余时间他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不能中了小混蛋的激将法。

早啊,安迷修先生,今天你总该教我怎么杀人了吧?

 

安迷修发誓这个真的在他计划之外。前天那小子第一次这么问他,他起身给他倒了杯牛奶,告诉他,不要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玩,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工作,一旦——

少年抓起桌上的贝瑞塔M923F,枪口抵在太阳穴的位置。他半扣了扳机,只要他的食指再摁下一点儿,枪口就会射出一枚9mm口径的子弹,贯穿他的皮肤颅骨,把他打得脑浆涂地。他握着手枪,老练得完全不像个第一次握枪的人,没有本分对这凶器的恐惧。他甚至笑起来,微微眯起紫色的眼睛。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先生?实际上这不是一个请求,只是我觉得需要向你确认罢了。你必须教我用枪,匕首,那种长管子的从远处射人的枪——抱歉这个词我还拼不来——总之你能使用的全部武器,你都要教我。否则,我就——

安迷修将少年扑倒在地,夺下他手里的枪支。枪口袅袅冒出一缕烟。他转过头,看到墙上一个漆黑的小洞。雷狮眼睛睁得圆圆的,不住喘气,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安迷修把他拎起来,拎到墙边,指着那个洞,忍住破口大吼的冲动,沉声说道,如果不是我反应及时,刚刚你就死了。看到这个洞有多深了吗?如果你那么想死,我可以——

不,不,你不会的。少年大声说着,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他退后几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金属的蛾子翅膀反射银芒。他歪着头,又露出一个笑。笑容虚伪,但是眼睛里的自信是实在的。他已经拿定主意,把握好一切了。安迷修先生,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我了。没错,你救了我两次。你看,你明明是杀手,却救了我两次,你怎么可能放我去死呢?要么你就不要开门,要么你就别在我失手开枪时打开我的手,对不对?

 

安迷修认输地抬起手来。行,可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

对。清道夫不是杀人魔,逮着一个杀一个,遇见不爽的就开枪。上头会派活儿给我们。我们杀的,全都是指定的对象。有好人,也有坏人。

为什么要杀好人?

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有时候为着一些事,确实需要死几个好人——等等,怎么变成你问我问题了?别发问,先等我把话讲完。

好,好。

第一,不能杀女人和孩子。

哦。

第二,不可以说脏话。那天听到你那么说自己的父母……好吧,他们不是人,别想他们了。但是不可以说脏话,明白吗?我不管这是不是你们朋克少年的潮流,就算潮流好了,那么请你注意改正,我受不了这个。

嗯?……嗯。

第三,第三……呃,第三……

我什么都得听你的,不准擅自行动。

对,没错!

雷狮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我胡说的。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雷狮趴在楼顶,静静等待射击时机。他身前的那把枪是M40狙击步枪,光是教他怎么组装安迷修就教了半天。不过无从比较,所以杀手姑且把他算作不笨的学生。他并排趴在他身边,望远镜架在眼前,观察对楼的情况。他看见颤颤巍巍沏茶的老人——可以——看见练习瑜伽四肢轻灵的女孩儿——不行——看见一个啤酒肚的男人一块一块剁肉——可以——看见一个妇人高高举起铁盘不让两个孩子够到里边的曲奇——当然不行了!——看到一双翘起的腿,摊开的一大张报纸挡住读报者上半身——分不清所以还是换一个吧——没有一个人是上面吩咐他要杀的。他只看到白日里操劳、忙忙碌碌讨生活的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些和死在他枪下的没有很大分别。他用余光留意身边的少年。雷狮勾起唇角,兴奋地等待自己吩咐,嘴巴上下嚼着,嘴里含的是一块泡泡糖。昨天晚上他从梦里惊醒,清醒以前在枪上装好消音器,走到雷狮睡的床边,枪口对准他的脑袋。只要一枪,就那么一下,轻轻扣一下扳机,这个累赘就不会再跟着自己了。他想起他用手枪威胁自己的样子,不由得心惊胆战,觉得开门迎进来的是只狼崽子,狠得很,不要命,对自己尚且不会心软,那么对别人呢?一定也不会了。他常常笑着,看上去很开心,伸手接过老板娘递给他的樱桃,放一枚在嘴里,边吃边夸,眼神却是凉薄的,安迷修便知道他说这些好听的,只是例行公事。他要求自己教他怎么杀人,倒是认了真的,浑身亡命之徒的狂妄盖过杀意;是啊,他就是凉薄的,一个抛弃了心的孩子,自己开了门后他半哭半笑,高兴自己的父母不在了,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呢?只有他哭给弟弟的那一晚,才让安迷修稍稍觉得,他身上还有那么点人情味儿,连同少年心性。他兴奋地问自己要射哪一个,仿佛即将射杀的不过一只鸟而不是一个人,和自己内核相同的同胞。安迷修在心里叹一口气,却掩不住一股悲凉从心脏豁口里流出来,只是他是成年人,又是杀手,悲的不是自己凉的也不是自己,那么这种情绪就徒劳无用,意义不明,于是他很快就把它从心绪里驱逐干净,只留一颗杀心,教这个临时的学生怎么狙击。他瞥见他脖子上那枚挂坠,银色的蛾子。一束日光斜斜射到坠子的一角,飞蛾的鳞翅。那片翅膀耀眼闪烁着,映出一点火红,似乎它的主人马上就要从雷狮的脖颈上飞走。一个不那么洽和的比喻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太过奇妙,以至于杀手不能这会儿不能立即将他从自己亟待冷静凝神的大脑里赶走了:少年像是一只日落蛾,急于长大,为的是拥有成虫翅膀上艳丽的色彩,过早过早地钻破虫茧,却没有成为健壮的蛾,翅膀羸弱经不了风雨,而他尚是个蛹时以为早些出去也没什么。

对面的一扇玻璃窗上糊开一抹大而诡异的红色油彩。雷狮松开手,眼睛离开瞄准镜,向安迷修笑了笑。

 

//Pupa

 

安迷修回到家里,听到动画片的声音——过道里甩着两只马丁靴——走到客厅里,发现少年躺在沙发上,靠着一只坐垫,怀里抱着一只花花绿绿的铁皮盒,正从里面取出一颗巧克力往嘴里送;盒子已经空了大半,他的下唇嘴角俱沾了一点深褐色的糖液,只怕咧嘴笑起来时牙齿也是脏兮兮的。安迷修上午结果了两个人的性命,没有受伤,却疲惫得很,看到小混蛋懒洋洋的样子,始终觉得不大对劲:十二岁的小孩,可以撒娇,可以偷懒,到底还是应该正经做点事情,学点东西,否则时间一晃,长大以后才痛悔自己虚度光阴,一生也已经浪费得七七八八。他自己念到高中时辍了学,半路出师做一个杀手,偶尔擦拭枪管清点存折时也会怅然,可惜自己书没念完。虽然他答应雷狮要教他做一个杀手,但他其实没把这事当真,他想起少年第一次握枪时眼里的毁灭,就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该答应他。有些人生来就擅于毁灭,制造破坏,而这类人更不应该握枪。他才十二岁,有许多选择摆在他面前,他理应活得简单快乐一些,而不是做一个亡命天涯的清道夫。

安迷修走到他身边,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又夺了他手里的巧克力——天哪,只剩三颗了,这得是多少糖分和卡路里——他严肃地对他说道,起来,我们要开始学习了。

少年眼睛一亮,兴奋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今天是射击还是狙击?还是练习匕首?

都不是。杀手回答他说。现在我们要先去书店,买一些你这个年级用得到的课本,铅笔,草稿簿。你已经多久没去学校了?拉下来的课,我要统统给你补上。

雷狮听着他的话,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暗,嘴角却是弯了起来。他眯起眼睛,抱着手臂,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去——安迷修发誓,如果自己是这小子的法定监护人,他准会揍他一顿——等等,安迷修先生。一个星期以前,你答应我什么来着?你说要教给我的,不是这种玩意儿吧?你在想些什么?如果是工作太辛苦,你可以去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继续——

我没开玩笑。杀手将藏着枪械的琴盒放在墙边。他甚至刻意掏了掏口袋里的钥匙,让这堆金属物咣啷作响。我们现在就出去,去附近最大的书店,买你需要的所有东西,我有的是钱,如果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书,只要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阅读,我也会考虑买给你的——

不。少年忽然大声打断他。

他将两条腿盘起来,坐在沙发上,定定看着他,那些揶揄的快乐的情绪从他眼睛里完全流走。他锁骨间的飞蛾坠子反射一星银白的光,背心一侧的肩带耷拉下来。他抬手抹了抹嘴,抹去嘴角一点巧克力酱。

我不去。先生。我是不会和你去的。我不需要什么书,也不需要铅笔和本子,更不需要你扮演一个家庭教师。你知道的,先生,你都知道,你知道我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杀手拖了一把椅子到他跟前,坐上去耐心地劝说他:你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小孩应该——

他的领带忽然被一把攥住,以至于他上半身都向少年倾去;他不得不抓住椅背,以免整个人都砸在他身上。少年看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狼崽,眼里射出凶光。他牵起嘴角,扯出一个狠厉的笑,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您是个这么有良心的人。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一般来说,十二岁的孩子,吸烟喝酒,父母总会制止他;十二岁的孩子,应该双亲健在,最大的烦恼是后桌是个鼻涕虫;十二岁的孩子不会像我这样,为父母的死开心;啊,我确实只有十二岁,但我早就已经——我想,我和你在街心公园里看到的、在超市里糖果货架边看到的、那些戴着绒毛子背着皮书包的十二岁小孩,都不会一样。我不想读什么书,也不想变正常,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还不如把我送到福利院里面去,或者干脆把我丢在天桥底下——

他松开椅子,杀手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向后仰去;他好容易稳住椅子,却意识到口袋里忽然轻了许多。少年的手上抓着他的枪,银色的贝瑞塔M923F,再一次抵在太阳穴的位置。他渐渐笑得平静,从沙发上站起来,枪口始终不离开自己的脑袋。他喃喃开口,说完刚刚没说完的话:要不然,在这里一枪崩了我也行。良心有愧的话,我可以自己结果我自己。你教过我的,打开保险栓,然后食指将扳机扣到一半的位置,就像现在这样——你说你会继续教给我我想要的,我就把枪还给你。

杀手还想再说些什么,少年却露出一个决绝的笑来。天花板上那盏橙色的灯,在他眼睛里点上两颗细小的光点。或许是光线过于黯淡,他的眼睛看起来竟然隐隐漫着水汽。杀手先生,我知道你想给我什么,可是,我不需要。我从来没有被温柔对待过,也从来没有人教我要去温柔对待别人。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对我的人。我得承认你是个奇怪的人,但是,你休想我感激你。我的生活已经一塌糊涂了,在你救我以前就是一塌糊涂的,一点儿指望也没有。我的父母都是人渣,所以我对他们的死感到庆幸。但是卡米尔是不应该死的。他还那么小,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论你说什么,你怎么想,我都要为他复仇,把对他动手的家伙一个个都给宰掉。你不要再试图让我做一个正常的小孩了。那会毁了我的。我没有办法去读我弟弟永远都读不了的书,学他学不到的那些知识。我做不到。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好意了。总有一天,你也会为此而后悔的。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满意地看到杀手的神情变得错愕,然后闭上眼睛,扣动扳机。嗑哒一下。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又摁一次,还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子弹飞出来贯穿他的脑袋。他没有流血,没有受伤,完好无损地在沙发上站着。杀手的表情神秘起来。他看着他一只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手心向上一番,展开手指,露出一堆明晃晃的金属物。是几颗子弹,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做清道夫,一定要谨慎,还要善于吸取教训。

他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忽的捉住少年的手反剪在他背后、将他压在沙发上;雷狮破口大骂起来,说自己手腕都要脱臼了,但是他依旧不心软。他还是没有下手揍他。少年像条鱼一样在沙发上扑腾个不停。最后安迷修放开他,站起来,将手枪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没有教养小孩的经验,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你也理解理解。不过,有些事我不可能让步,我的耐心也没那么好。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现在,身无分文,花的是我的血汗钱——他看着少年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起来,觉得好笑,不过继续板着脸,和他说话——在你睡觉之前,我认为你有必要把客厅打扫一下。没人教你的话,我来教你,比如,薯片的包装袋要扔到垃圾桶里,不能扔在地上。巧克力一天只准吃两颗——当然,这个星期你都别想碰任何甜食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血糖超标的清道夫。

你说要为自己的弟弟复仇。可你看看你的样子,蓬头垢面,我敢打赌,你连牙也没刷。你已经三天没换衣服了吧?你简直是从垃圾堆里走出来的——就凭你现在的样子,别说复仇了,我看你只会成为你仇人的笑柄,被他们耻笑。

 

 

//Adult

 

和安迷修想的一样——一大早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脚步声。也许是为了发泄,又或许他是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雷狮故意制造出不小的动静来,最后他甩门而去,门板震耳欲聋砸在门框上,楼下住着的女士甚至捅了捅天花板以示不满。不过安迷修一直没有动。直到他确定少年不可能再折回来以后,他才出了卧室。地上的薯片包装袋不见了,餐桌上的瓶瓶罐罐也摆得整整齐齐。他的钱包胡乱扔在桌上,不用打开清点都能知道里面的钱少了大半。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打开钱包——里面剩了几张钞票,而雷狮没有拿走面值最大的那一张。也许是他良心发现,也许是他嫌弃这纸币不易兑换。小混蛋走人以后,房间里显得空空荡荡。铁皮盒里剩下的巧克力被戳得稀巴烂。他笑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又觉得轻松不少,不必再为问题儿童伤神。他拿着那么笔钱,没准会去买酒,嗑药,可是都好过他跟着自己学做一个杀手。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点开那条新信息,浏览内容,深深吸一口气,折回卧室开始收拾东西。上面的人派给他一个大案子,要他杀一个极为难杀的人。他记得对方是当地大企业的所有者,同时还是议会议员,在他从事清道夫工作的这些年里,他常常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他想,这一次一定无比凶险,等他干完这一票,他一定要申请一个长假,去南国小岛度假,在海边租一栋房子——他是个杀手,只要上头有令,价钱合适,他就必须去杀指派给自己的人,义无反顾,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同他都没什么关系。他把自己的良心锁起来了。但是一个小混蛋却那么暴力地撬开蒙着灰尘的保险箱,把这颗脆弱的奄奄一息的良心给拽了出来。他想,还好他早上走了,没有跟着自己,他也就不必再担心他。这一趟凶多吉少,自己出事受伤算不了什么,如果雷狮遇到不测——他往弹匣里填满子弹,锁好保险栓,将贝瑞塔插入枪套里。他安慰自己,这下他想怎么开枪就能怎么开枪了。

 

他的鼻腔里涌出血来。一只眼睛里进了血,他几乎看不清围在他身边的人。他的头发被抓起来,那只手将他的脑袋向上提去,右脸又挨了狠狠一拳,揍得他面部失去知觉,过了很久再是剧痛,可是他一动都不能动了。因为他的双手都被绑在身后,十几把枪对准他的脑袋。他听见嗤笑,听见不屑的低语,听见有人拨通电话,也是在请示自己的老板。那只手松开他的脑袋,于是他垂下头去,险些倒在地上。他看着模模糊糊的深色水液滴在地上,地上已经黑了一大片。他数不清自己断了多少根肋骨,而大腿、胸侧各中了一枪,没有一枪毙命,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痛。痛得过头,渐渐也就麻木了。混沌中他的眼前飘过一只亮闪闪的东西。是一只艳丽的蛾子在扑扇翅膀,从自己眼前慢慢飞过。它的鳞翅是由墨黑、草绿、浅蓝、一点酒醉的酡红以及黄金所组成的。它飞得那么慢,翅膀上每一道纹路、每一点斑痕都显得异样清晰,恰恰使安迷修意识到,这是只存于自己想象里的一只蛾子。他想起那个少年,他佩戴的choker上也坠着一只蛾子。这类生物生命短暂,总是想要竭力成长,迅速冲破虫蛹,做一只能够飞翔的美丽的成虫,甚至不去思考这是否现实,即使伤痕累累也在所不惜。少年在他看来,也是这样。他连蛹都算不上,离展翅还早得很,还是只匍匐的毛虫,他却过早地渴望那些他不该渴望的事物。他的一言一语都显得早熟,举动却又无比幼稚,那么轻易地把杀人复仇这件事挂在嘴边,随随便便就想要开枪。可是真正的清道夫不会是这样。安迷修想,他究竟只有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沉陷在白日梦里就好,上课开开小差打打瞌睡也罢,吃糖吃到蛀牙,不懂得收拾房间,都算不得什么。杀人放火之类肮脏的工作,自有人来做,而不该是他这样的小混蛋。他只要做个小混蛋就好。

一截金属管子抵在他的脑袋上。他闭上眼睛,想要提起一点劲,至少对即将结束的生命感到惋惜,或是恐惧一些。但是他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他忽然听到砰砰砰枪响,不知几个人倒在地上;有人大骂起来,玻璃被砰的打碎哗啦啦散在地上,几辆车子开始呜呜呜鸣笛。蛾子从他的眼前消失了,他勉强能看清地上斑驳的痕迹,自己的血迹,影子。他以膝盖为步,挪到一根承重柱后,再也动不了了。又是一声枪响,再是自动步枪连续射击的声音,弹壳叮叮当当敲在地上弹来弹去,乱七八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处地下车库里回荡。他想要解开手上的绳索,一直备在袖子里的刀片却不知何时不见了。他觉得头晕目眩,腿上的枪伤火辣辣痛起来,毫无办法,只能坐在原地,等剩下的人重新找到他把他抓起来。

一双靴子踩在他面前。马丁靴的样式格外眼熟。再是一根护额,中央是一颗星星。黑发的少年蹲在他面前,面色焦急,似乎带着莫大怒火,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他一张脸汗津津的,脸侧划了一道长长血痕。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枪。他当着自己的面,熟练地取出弹匣,往里面装子弹,给枪上膛,举起枪来往自己身后就是一击,一声巨响过后又是身体倒地的声音。他从靴子里掏出一枚刀片,手忙脚乱去割那段绳索。他一面割,一面抱怨这刀片太钝,一面又说些什么咒骂安迷修,声音却都在颤抖——他忽然抓起枪,又连开数枪,子弹打空,最后将枪扔在一边,继续割绳子。安迷修的双手终于获得自由。但他一身都是伤,一张脸肿着,动一动都很困难。他听见枪响,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声警告,有人跑出去求援,于是他知道,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需要抓紧。少年抓住他的手,扶着他,磕磕绊绊将他往车库出口的方向拖去,一边还要警惕随时可至的子弹。他们躲在另一根承重柱后,靠着柱子坐下来,少年机警地探了头,小心翼翼观察形势。他旁边有个死人,于是他掰开他的手指,取出他手里的枪支,架在胸前。安迷修注意到那把步枪,想,他根本都没有教过他要怎么使用。

雷狮,雷狮。他轻轻唤道。

少年转过头来,毫不犹豫蹲在他身边。他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他在等自己的指示,或许以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万分要紧;不过杀手暂时也想不到别的了,他从他的话语里听出隐隐哭腔,狠厉下藏着的一点惶恐与脆弱,他转头之前先擦了擦眼睛——他尽量伸出手,打开自己的怀抱,将少年拥入自己怀里。他摸了摸他的脑袋,夺下他手里的枪支,想,他还是不适合拿枪,而更适合去做一个趾高气昂的小混蛋,就像之前的日子里他所做的那样。他又挣扎起来;每一次他都是这么地不听话。乖一点。安迷修轻轻嘱咐他道。我来开枪,我会带你出去,你不会有事的。

至于你么,做一个小混蛋就好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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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捡来的双氧水今天你看论文了吗 转载了此文字
    @残念的幽兰达 @七叁 安利狙老师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