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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世界/安雷】乐园之扉 16

博物馆主题&原作向,包含本人的各种妄想,一切随着剧情和篇幅的展开都会有解释的……安哥做的是修复文物的工作,涉及剧情的评论抱歉不能回复了……!

BGM👉fateful #1

15 凹凸世界 


16 方舟


“你说的最终方案,到底是什么?”

安迷修靠在一根岩柱上,问坐在自己对面的海盗。

在逃亡过程中,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他许多次。剩下的人,每一个都无比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他们或多或少都对雷狮本人存有某种敬畏,所以除了自己,从没有人敢问他。不得不承认,问题的答案是相当重要的。

但是雷狮一直拒绝回答。

他们拼劲全力,杀死三个神使,付出的代价无可想象。战胜智慧时,有人感到他们完成了一件伟大的壮举,会在后世的歌颂中代代相传,他们会成为宇宙的英雄,他们将领导宇宙里其他星球上数不清的人结束来自实际上是六个神使的暴政,以后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一开始是这样的,所有人都为胜利怀有一种简单而真挚的喜悦,热血沸涌,认为解放的一天迫在眉睫。但是他们错得彻底。在杀死智慧时他们尽可能多地保存了有生力量,伤亡不多,但是在与死亡决战时就不同了。集结起来的参赛者们采用民主投票的方式来决定战斗的策略以及部署。没有人清楚神使的实力——而智慧也许是所有神使里最不具有杀伤力的一个,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把剩下的神使想的和他一样。保险起见,他们还是选择了偷袭,因为这种方针最为稳妥。死亡的力量太过强大。或许在这场惨烈的战役里死去的人要更加轻松,因为他们不用面对后来发生的种种事,一直到死亡之际他们怀有的都是属于革命者的高贵的理想。

问题在于,这场战役的中途,有人变节。死亡通过这个人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分散不同方位的几路人马。安迷修拼死将寒冰湖整片冻住,带领很少一部分人穿越湖泊,来到星球另一边,总算暂时逃过死亡带来的浩劫。他们上岸时,有人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住发抖,怔忡地看着地上枯萎的草根。有人开始问他为什么,可是安迷修当然无法回答——责任不在他,但在此时推卸也许只能让其他人的情绪恶化,做出一些不可想象的事,于是他选择保持沉默。如果按照他们发起进攻以前讨论的策略,解决掉死亡应该不成问题,虽然依旧会有人牺牲,但是他们至少可以做成这件事。他完全没有考虑过有同伴会叛变这件事。他考虑过可能性,却没有想到会成真。但仔细一想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是每个人都怀有高远的理想,乐于为他们的事业奋斗,奉献,乃至牺牲,有些人可能只是因为朋友与家人被牵扯进来,还没有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要参与这胜负难卜的革命,就已经被裹挟进来了。而他们的弱小与胆怯使得他们不敢向别人直言,他们其实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他们怕死。尽管他们认为神使的统治是一种暴政,但对他们来说他们完全可以继续忍受这种暴政,默默地含着血泪活下去。而更有些人,他们只是想从其他人身上分一杯羹,他们是不愿牺牲的。对他们来说没有理想,利益才是一切。

当晚有人自杀了。是一个大汉。他用一支长矛贯穿了自己的喉部,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目呲欲裂,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乌,而他身下的血泊已经凝结。他的下唇、下颚、胸部,直到腰际、下腹,都被血液染得发黑。他们试图将他平放在地,但是发现他的肌肉已经僵硬,关节像是一把生锈的锁,而他们并不敢用太大力气,所以无论他们怎样做也无法让他躺下。拔出那支长矛的是安迷修。他把它拔出来以后,这把元力武器才消失在盈盈光辉之中。他发现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尽力将它给揪出来。是一团纸。他把它展开,发现上面全是大块的涂抹,遮住原本的字迹。他在线条的缝隙里勉强认出几个词,于是他知道死者生前的纠结,与深深的恐惧。他写道:抱歉,但是我其实是个很胆小的人,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神使了。我认为,我们是无法战胜他们的。我们都会被杀死。我不想背叛你们,所以我只能选择这样离开。安迷修跪在他身边,跪了很久。他并不了解这个人,同他只是露水之交,知道他一个名字而已。昨天死去的人很多,甚至尸骨无存,而现在他们与其他队伍联络不上,甚至不知道牺牲的究竟是哪些人。他自己没关系,但是其他的死者就很不一样,他认为他们每一个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所以他很想为他们办一场体面的送行仪式,以此悼念他们,感谢他们的付出。但是他连这件小事也不能去做。如果不继续行进,他们很有可能会被追兵发现。安迷修走在队伍的最后,看着那个悬崖边长跪不起的人。忽然有人从他身边越过。是艾比。艾比解下自己的围巾,害怕地看了自己两眼,两只手一直在颤抖,最后还是克服自己的恐惧,将围巾搭在尸体的肩膀上。她小跑过来,跑到安迷修身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这一带气温偏低,有些地方甚至会飘雪。安迷修看见艾比打了个冷噤,缩起脖子。他解下披在身上的短斗篷,但是艾比对他笑了笑,说,我没事的,骑士先生。


第二天安迷修醒来以后,发现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是海盗。他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手里的元力武器也毫发无损。他站在他们中央的位置,轻蔑地笑着,注意到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骑士以后,笑容里的轻蔑就更多了。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小声议论,就是没有人敢上前和他搭话。海盗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用锤子敲了敲地面,说道:“有胆子给我发匿名信息,请我‘帮帮你们’,却没胆子站出来自报家门?你们就是这么求人的吗?”

雷狮这样一说,更没有人敢动了。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安迷修。安迷修蹙了眉头,盯着雷狮,暗暗握紧手中的冷流剑。他完全没有想到,雷狮会出现在这里。都这个时候了,他来做什么?他记得有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向他发出过邀请,不过他甚至不屑于回复,于是他们只好暂时忘了这个人,当他不存在。如果不是事态急迫,安迷修一定会同他打一架,把他拖过来。他对这个人本身不存在任何好感,对他品性里的敢作敢为的一部分少有的敬佩也在此时烟消云散——他很强大,从排名上来说比自己更强,所以安迷修认为他有这个义务加入他们,出一份力。有些事情与意愿无关,强大的人应该保护那些更弱小的人。但是雷狮没有。天知道他现在怀着怎样的心思站在他们面前,打的又是什么样的主意。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会帮助他们吗?他会不会藏了什么阴谋……如果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他和那一方有所勾结,但是他们却接纳了他,那就更糟了——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但是,叫他来的是我。”金发的少年站出来,双手合十向其他人道歉。他一直垂着眼睛,回过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握在手里,向雷狮点了点头。安迷修看见金的眼里露出前所未有的坚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笑了,安迷修觉得他比自己最早遇到他时要沉稳很多,但同时他也感到,他身上有某种重要的部分在逐渐缺失,金身上的光芒在慢慢变暗……也许这与他的挚友有关。格瑞身上有一片光明的碎片——节制(Temperance)。他是他们决定终止这场比赛最直接的动机。金失去了他,至今他们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只知道这块碎片被神使握在手里,几乎不可能再夺回来了。但金面对的打击不止这一个。他的姐姐秋,身上有着宽容(Prudence)……而她也落在了神使手里,在上一届比赛里。安迷修知道自己是正义(Justice),金是希望(Hope),但是连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身上光明的碎片又有什么力量。他不知道为什么神使要不惜一切找回光明的灵魂,他也理解不了他们的方法,他只知道他无法容忍他们因为自己的欲念肆意践踏宇宙里每一个人的生命,漠视每一个人的人生,所以他选择站出来。这种事就是这样的,一旦选择站出来,所有的退路就自动消失了。他觉得自己肩上日益沉重,因为他是正义(Justice),一些人有意无意将他当做领袖,倾向于听取他对各种事的意见;他几乎被搞得精神衰弱,现在只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因为他害怕自己失去冷静,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情绪稳定。他是正义(Justice),这又意味着什么呢?他是独一无二的吗?他总是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的所作所为就都是对的吗?与他相对的就都是恶吗?他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他知道的就只有光明的这片灵魂藏在自己身体深处,而他一度觉得这件事有些恶心……自己的身体里有神使的一部分!如果这有意义,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把这种力量发挥出来,这力量便形同乌有,连带给他一丝一毫的慰藉都不能。

没有人能回答安迷修,他关于自己的疑问。


安迷修并不想让雷狮加入。理由有很多。他想不出具体的情形,但是他能肯定雷狮做事的手段一定不会太好。他是倾向于夜晚与黑暗的,他也不畏惧鲜血与屠杀。如果一件事有多种处理的方式,那么雷狮一定会选择最暴力的那一种。说到底,他没有一颗敬畏之心,他的心里不存在任何信念或者信仰,所以他格外怀疑他加入他们的动机。他看上去并不憎恨神使,也不像他们中的某些人那样想要解放,寻求一种新的生活。他唯一感兴趣的事就只有破坏,还有战争。但是杀死神使只是他们目的的一环,一条必经之路而已,而不是目的本身。他很有可能只是想从这种事里得到享受。这便是安迷修不可容忍的地方。他不想在这里看到他,所以意识不到自己的表现有些像领地被外来者侵占的狮子,但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倾向于雷狮,认为他做事雷厉风行,从不维稳,也绝不小心翼翼,也许能够对他们有所启发。

第二天雷狮做了一件事。他半身是血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提着一样东西,将它往地上抛去。那样东西在地上滚了滚,最后停下来。安迷修意识到,那是一颗头颅。

“你们可能没有搞清楚。但是,背叛者应该被马上处决。我们完全应该跳过审判的步骤。”

有人小声地叫了出来,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雷狮抹去脸侧沾着的血液,冷冷地看着所有人。

“别多想了。你们要做的事,也许一开始还是光辉灿烂的。但是从现在开始,它就只是战争,再无其他。我们只是要和最凶恶的敌人决出胜负而已。在战争中死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多的牺牲还没有换来和平。【1】不要再继续做梦了。现实就是,我们很有可能不会成功……不,几乎不可能成功,失败是注定的。但是,就因为注定会失败,你们就不会去反抗了吗?”

“女的要和男的一起战斗。不要想着互相推卸责任。我们都是刽子手,手上沾满了血;会来参加这种比赛的,一定不可能是太好的人。但是追求与好坏无关,有一样东西,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渴求,最卑微最低贱的人也要在它面前颤抖。你们难道不渴望吗——去这颗星球、这个宇宙以外的地方看一看,去经历一番属于自己的冒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矿工不用一生都困死在矿星上……而骑士也不用永远被美德所束缚?”


安迷修不得不承认,雷狮说的那些话深深地触动了自己。但是,他的手段依旧让自己无法接受,甚至自己对他越来越反感。他对自己说的是,你负责稳定军心,我么,那些你不屑于做的事情我来做——相信我,你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人,这样你们就不用自己动手了。真正与雷狮共事时,他才发现,这个人决不是单纯的恶人——他是一个暴君,在这一点上或许不逊于神使。他以狂热来鼓动每一次出击,惩罚懦弱退后者时绝不留情,在他手下,男女并无区别,都是战士与刽子手,要做一样的事。金一直沉默不言,凯莉倒是在这种局面下如鱼得水。她经过安迷修身边,咬碎一块糖果,轻轻对他说,早该如此了,这样才对。不可接受的事情越来越多,安迷修只能说服自己一再放低自己的底线——这是非常时期。非常时期使用非常手段,并不过分。他无法肯定雷狮的所作所为,只能尽量减少与他打照面的机会,只处理好自己分内的事。只有一点让他一直不能容忍:他们将自己的情况全部告诉雷狮,雷狮却始终藏着一个秘密。他说他有一个最终方案,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最终方案指的是什么,在哪一种情况下会得以启用。他感到双方是在做一种交易,而不是等价地、不偏不倚地一起合作,向一个目标努力。他始终担心,雷狮的目的与他们的不一样,他只是借他们的力量,将他们当成道具,来做他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那一天的前三天,安迷修还在问雷狮。他终于沉不住气。他们打败了裁决,把他彻底杀死了。现在还剩下三个神使。但是他们的人也只剩下个位数了。他们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同神使较量。他们失败了,无路可走了。没有一个人指出这一点,只是默默呆在藏身的树林里,盯着火堆发愣。安迷修看着幽幽燃烧的火舌,忽然对身边的沉寂感到毛骨悚然。他一直没有喝水,渴得嗓子发疼,一直在数数,数剩下的同伴,而他始终难以接受,他们又失去了好几个人。一样东西丢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是一只褐色的水囊,水囊上绣了一颗星。是雷狮的东西。他盯着水囊,正犹豫该不该将它拾起来,一旁却忽然有人站起来。少女双腿打战,看了看雷狮,又望一圈坐着的所有人。坐在她身边的凯莉被她吵醒,睁开一只眼睛,面露不耐。她刚想说些什么,少女却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以迅雷之势别过她一只手同时将一把短剑搁在她的脖颈上。凯莉睁大眼睛,嘴里叼着的棒棒糖落在草丛里,被迫仰起头来。安迷修站起来,雷狮也召唤出元力武器,少女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够了!够了!够了!我受不了了,这一切都够了,一开始你们是怎么说的?为什么要把事情说得那么容易?为什么要我为你们去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你们为什么要把其他人扯进来?”她一面尖叫着说出这些话,一面流着泪,开始抽泣,握着短剑的那只手在不住发抖;凯莉吞咽一口,刀刃微微逼入她的皮肤,她的脖子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金站在一边,想要做些什么,少女的身边却忽然凭空生出复数的刀刃,指着他们每一个人。她的能力是生出刀剑。不大不小的能力,只够自保罢了。安迷修觉得应该说话,缓和她的情绪,和她沟通,雷狮却跨出一步,毫不在意地向她走去,一圈又一圈电流缠绕在雷神之锤上。

少女大喊道:“你疯了吗!别过来!如果你敢过来,我就杀了她——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有办法吗?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我受够了,我不想在这里就这样死去,我要——”

雷狮打断她:“小姐,记不记得一开始我和你们说过的话?背叛者要被立即处决……而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很抱歉,但是过于软弱的人、拖后腿的人、动摇别人的人,也必须死。”

少女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雷狮笑了笑。“都这样了,如果原谅你,你觉得我们还能毫无芥蒂和你一起行动吗?”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多言,举起手里的锤子——安迷修没有任何犹豫,跃到他身边,朝他的手臂用力挥下一剑;少女开始绝望地尖叫,嚎哭;凯莉移动手指,那轮紫红的弯月悄无声息出现在少女身后,却碰到一枚刀刃,发出叮的一声;少女错愕回头,看见星月刃,眼神变得狠毒,锁住她的脖颈高举握剑的手向下刺去;无穷的箭头从金身上飞出来,向着雷狮与安迷修,也向着少女与凯莉——他的箭头打中安迷修的剑、雷狮握紧锤子的手、却没有打中少女;凯莉闭上眼睛,雷狮怒斥一声,安迷修试图冰冻少女——树林空地在一瞬间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不同人的喘气声。安迷修知道自己用力的方向偏了,一点一点地、绝望地抬起头,却看见少女的额头被一支箭贯穿。她失神地大睁了眼睛,嗫嚅嘴唇,面部开始抽搐,扭曲。光箭消散,只留下不断冒血的伤口。她身体晃了晃,凯莉挣开她,于是她倒在地上。她一直睁着眼,血流了一地,浸染柴火。火堆噼里啪啦爆出一阵火星,却没有熄灭。

所有人回过头,看见红发的女孩儿手里握着弓,双腿失力,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死去的少女。艾比慢慢松开弓弦,停留在她手上的那支光箭慢慢消散干净,萤火虫一般绕着她飞舞几圈,向夜空升去。

“在玳瑁星上,我们的族人每年会有四到五次的大迁徙……因为那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我们有九个季节,温和的季节却只有一个,我们只能不断追随它,在星球上走来走去。这是传统,延续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却还是有人会受不了,想在中途放弃,甚至想说服别人放弃,因为那过程实在太痛苦了,路途中会出现数不清的怪物。我们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一旦出现这样的人,如果她是怀胎的妇人,那么给她一些食物和水,把她扔下;如果是其他人,就要把他/她立刻杀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个……”艾比抬起头来。“但是,你们看,同样的事,我做的话,你们好像就不会苛责我,但是海盗先生做的话……你们似乎就无法容忍……我不是在帮他,但是,我觉得这样很奇怪,绝对很奇怪啊——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的选择一直都是正确的,虽然让人难受,但是是正确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这样!这样真的好吗!”

艾比说的是“你们”,却一直看着安迷修。她的眼睛里涌出泪花,艰难地做出一个微笑,几乎是哽咽地说道:“只有我们几个了……但是我还不想放弃,想连着埃米的份一起努力……!”

安迷修痛恨自己。因为他身为骑士,却让少女流了泪。


所有人都睡着了。安迷修却始终无法入睡。海盗坐在他对面那棵树下,闭着眼睛,只有胸膛因为呼吸在微微起伏。他盯着他一半被火光映亮,一半处于黑暗里的脸庞。他为艾比说的话感到震惊。十三岁的少女不懂掩藏自己的情绪,与自己的所思所想,以最为直白露骨的方式揭露了他们相处时的问题。不,这已经不是问题了——他难以忍受,但是他感到自己才是那个罪恶,不堪的人。雷狮已经睡着,他看着他,却想到他从前对自己说的话,包括自己在参加大赛前的一些经历……他想要保持谦卑正直,想要怜悯,愿意牺牲,希望行事英勇、待人公正,希望环绕自己的只有那些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东西,所以他一直走在荆棘地里,过一种在别人看来索然无味的生活,内心只有高洁与美德,却在不知不觉间,与其他所有的人离得很远,与他们背道而驰,与他们处在两个世界。他终于意识到,他一直以为的高洁实际上只不过是傲慢,而傲慢让他付出代价——他变成了一个不懂人心的人。艾比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一遍一遍拷问他;他看着雷狮,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自私的人,企图将美德当做自己一个人所有的珍品,而不允许雷狮这样的撒玛利亚人去触碰它……雷狮必须一直是恶的,这样他才能够一直是好的。他想得难受,闭上眼睛,这样才能不让忏悔的泪水流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雷狮跟前。他在心里无声召唤,于是热流剑响应他,出现在他的手里。雷狮看上去一点防备都没有,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睡梦终于让这个人有了破绽。睡着的他只是一个疲惫的青年而已。安迷修慢慢举起剑。不费什么劲他就能将他的脖颈刺个对穿。然后这痛苦的无解的一切就可以结束,他不会再受雷狮这个梦魇的纠缠。他不是个合格的领导者,也没有资格指引他人。他连自己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摸不到自己的边界……

良久,安迷修一点一点地将剑放下。他半跪在地上,听着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他倚着自己的剑,紧紧地阖上眼睛,感受热流剑的灵魂在不断鸣响。但是他的眼角却依然淌下一滴泪来。


安迷修重新坐到自己的树下。在他闭上眼睛以后,坐在他对面的海盗却睁开眼来。紫色的眼睛在夜晚幽幽发亮。


几个小时以后,剩下的人跟着雷狮来到一处山谷。他们完全不清楚雷狮想要做些什么。安迷修抱着剑,犹豫要不要和金或者艾比说点什么,他的余光却瞥见,草地那一头在不断干枯、焦黑。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力量飞快地在山谷四处蔓延,却让他产生一种感觉:似乎是刻意为了让他们看见,这股力量才没有流转得更快。山谷里起了风,将一棵片叶不生的枯树刮得几乎弯折。风越来越大,几个人不得不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安迷修勉强睁开眼睛,向后看去。

他看见少女挽着自己一头黑发,提起黑色的连衣裙,赤足向他们慢慢走来。他没有见过她,却从她完全陌生的面孔里读懂她究竟是谁。她看上去很轻松,脸上带着笑,黑亮的眼珠里也盛满笑意,似乎她并不是来讨伐他们,而只是来看望故人。她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向他们弯了弯腰。所有人都因此警觉起来。安迷修召唤出双剑,听到背后的雷狮飞快地说了句“替我争取时间”。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们呀。见到你们真开心……尤其是金,以前我就觉得,你身上有和我相似的味道。我想见你很久了……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生命和力量命令我,务必不能让你们再逃走。不止是金,还有正义(Justice)与勇敢(Fortitude)……你们身上的气味,真是令人怀念。”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睁大眼睛。

安迷修知道自己是正义(Justice)。问题是,在他们之中,谁是勇敢(Fortitude)?


她用右手比出一把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她缓缓阖上眼睛,面带微笑,温柔地说道:“我要做一个梦。这样,杀死你们的时候,我就不用难过啦。”

安迷修听到一种低沉的响声。少女的脑袋像是被贯穿一样,另一边飞溅出大量黑色的落羽,还有花瓣。一种单调的沉闷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在一瞬间遮天蔽日。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明,没有温暖,没有罪恶,没有死亡,只有开始与终点环环相扣的,黑暗。黑暗像是无声的海浪淹过一切,要把这个星球给吞噬殆尽。少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回荡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安迷修完全不知道他们该怎样应对,却看见金点燃自己的身体,无穷的金色箭头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延展,破开令人窒息的黑暗,成为异世界里最耀眼的光源。然后他听见雷狮拍拍手,说了一句大功告成。他回过头,惊讶地看见空间里一条缝隙。

里面是一艘船。


(BGM:theme of SSS


“没有说明,没有设定目的地,动力装置不明,我也不知道这艘船靠什么作为燃料。但是现在它派上用场了,那会儿从雷王星逃出来时把它顺走,果然是正确的。快进去,别碰里面的有机循环舱,也不要碰元力球。我费了好大气力,把能找到的人都给丢进去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只知道他们没死,不知道要怎么唤醒他们。你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我。”

安迷修将视线从望不到全貌的白色船只上移到雷狮身上。

“……这就是你说的最终方案?”

“没错。”

“……你在拣选有资格登船的人?”

雷狮摊了摊手:“拣选船员的不是我,是时间——启动这艘船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活到最后的人自然有资格登船;为了防止被人出卖,我必须将这个秘密保守到出逃的那一刻,也就是现在。我认为,我们是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将神使一网打尽的,所以,还是登上‘方舟’,逃走来得划算些。”

“而且,安迷修,”雷狮刻意地重重咬下他的名字:“其实和时间也没什么关系。这就是赌博,赌你的一念之差而已。如果昨天晚上你杀了我……我们就彻底没有任何希望了。”

他们的身边丛生黑暗的荆棘。陷入疯狂的黑暗从一团虚无里向他们投射刀刃、箭矢,用黑暗与混沌制成的武器。凯莉拉着艾比跑到船上,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安迷修。他来不及多想,已经被雷狮拽着往船上走去。他是口渴难耐的人,在沙漠里逗留很久,此时忽然得了甘泉,不觉欣喜,只有惊愕,与震恐而已。但是他还算清醒。他不傻。雷狮将他推进船舱的时候他挣脱他的手。他看见雷狮背后是黑沙漫漫,而金还留在那里。安迷修恐惧得头皮发麻,控制住自己的元力,握住冷流剑,颤抖着指着雷狮。

“你——”

但是海盗没有让他问出这个问题。他向前一步,劈向他的手腕格挡住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提脚往他脚踝处一别,让他向一旁摔去;然后他夺过他手里的剑,提起他一只手,径直用剑贯穿他的手掌,将他钉在墙上。安迷修痛得一身冷汗,险些晕过去,死死咬住牙关,忍住最强烈的那股疼痛。他一口气还没抽完,雷狮却将手放在剑柄上,一股与他的元力相斥的力量霸道地透过剑刃蹿上他的身体,四处游走,像是数不清的蛇在自己皮肉里游走。冷流剑低鸣一声,光芒减弱。安迷修失去力气,动弹不得,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雷狮走下去。他脑袋里再没有别的东西,在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冲出去,把这个人给咬死。他看着金慢慢转身,向自己露出诀别的眼神。他们离得不远,如果他能挣脱,或许他还可以赶得上——他嘴里血气漫延,忍无可忍大吼道:“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还是说你被他给蛊惑了?别做傻事,你还不到——”

“安迷修大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他从头到尾只是简单地提了一下这艘船的存在,以及,能够容纳的人数。我可以上来,但是,如果我走的话,黑暗会让这颗星球、甚至这个宇宙坍塌的。只有我有力量阻止她。”

他按着自己的胸膛,让自己燃得更亮。安迷修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而且,你不是和我说过吗,伟大的胜利必然伴随伟大的牺牲。【2】很多道理我也搞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要想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割舍。虽然悲伤的事情有很多,但是我还是不想放弃,想为其他人做点什么。我是希望(Hope)呀,我最适合留在这里,我要在这里阻止黑暗。”

金接着说道:“我不想再被保护了。这一次,我要保护大家……有些事,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呢!”

雷狮站在他身边,没有回头。


舱门慢慢关闭。安迷修发现船舱里开始注入一种液体。他被钉在墙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液体灌入他的鼻腔。他知道自己没有死去,但是他的呼吸频率小了许多。他努力支撑,已经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在脑袋里不断打架;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堆积木,最底下的那一块忽然被抽走,然后他所有的一切都倒塌了。他被迫闭上眼睛,在方舟里做一个漫长的梦。他想,至少他要把者一切牢牢记住,记住飞船的轨迹,以后他就能再想办法,回到这里——但是做梦者却成不了梦境的主人。梦以一种温柔的、缓慢的方式,将他一笔一划试图刻在记忆里的东西慢慢抹去,如同水流抹去沙子。他不得已阖上眼睛,在进入梦境之前忽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勇敢(Fortitude)是谁。


没有人知道的是,方舟能够容纳的生命体其实相当有限。它的主人是注定无法登上它的。雷狮扛着锤子,看见一支黑色的箭矢从天而降,转了锤子轻松将它打飞,一面挡住箭雨,一面向金身边走去。

“很好,你很勇敢,比我想的还有有骨气。那时也是,其实给我发邮件的,根本不是你,是吧?”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啊!”金叹了口气。

“有什么遗憾的事吗?可以和我说说看,虽然我不是合适的对象,但如你所见,这里除你以外,就只有我了。”

“他们……能够成功逃出这里吗?”

“我不能保证。”

“我们……能成功吗?我不想看到这个宇宙这样完蛋……”

“希望渺茫。我们多半会死。”

“这样啊!那我们可要好好努力了!我觉得遗憾的事有很多,但想了想,竟然一件也说不出来……实在要说的话,没有救出格瑞,要算一件吧。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这次也不能和他道别,这也得算一件。别的,就没什么了。”

“你小子挺像个骑士的。”

“没想到你会这么夸我,”金笑了一声,“其实,我觉得当个海盗也挺好——你们还缺人吗?”

雷狮笑了出来:“缺啊,比什么时候都缺。不过,雷狮海盗团的门槛可是很高的。”

金又笑了笑,搓了搓鼻子,看着黑暗在空中挂起龙卷风来。他回过头,看着海盗的侧脸,犹豫片刻,问他说:“那么,你有没有遗憾呢?”

雷狮用电流震碎黑暗里扑来的魔物。他点点头,皱眉盯紧黑暗,说:“当然有……和你一样,卡米尔要算一件。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

他想起棕发青年死不瞑目的模样,笑着说:“到最后也没有和骑士决出胜负,也要算一件。”

最后他闭上眼睛。他想象一片咆哮的深邃,喷涌的激流,白色的泡沫浮在深蓝色的水波上,想象白色的海鸟,黑色的礁石,望不见的尽头,远去的船只,半晴半阴的天空——只靠想象根本不够。凹凸星上是没有海的。过去他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机会,能去很远的星系,一定能亲眼目睹海洋,却没有想到,属于他的光荣与伟大来得这样快,令他不能抵挡,只能接受。

海盗想,他还没有亲眼见过大海啊。


他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无边大海在咆哮,天使吹响号角。他知道那是方舟在撕裂时间,突破空间。他回过头,看着地上四散的烟雾,看见空间的缝隙里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状如南十字座。他知道它成功起航了。它会保护好船舱里的人,把他们带往世界的边陲。前提是有人在这里拖住剩下的神使。

雷狮想,他真是把什么事,黑的白的,都往自己身上揽尽了。他不在乎那帮人怎样看待自己,是否会对自己心存感激。他已经做了这样多,不在乎再多这一件,最后一件。

就此别过了。他这样想道。


所有的事物都漂浮在虚空中。金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却没有睡去。他脑袋里还有一小部分是清醒的。他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更小的时候,被一双温暖的手托在怀里,他成了一个婴儿。或者他成了一个蛹,被厚重的丝茧一圈一圈裹了起来。黑暗没有打败他,但是他也没有制伏黑暗。他还是不够强大,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谁也没有胜利,宇宙没有坍塌,却岌岌可危。他听到一串叮咚声,听到一个数字,听到有人问他,要不要许愿。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是感觉那东西不算坏,也是温柔的一团,水一般柔软,发光却不刺眼,暖和又不至于滚烫。他抱着自己的身体,抿起唇角,轻声问他,能不能让整个宇宙重新回到光明里去呢?

声音向他道歉,说,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满足这个愿望。

能不能让死去的人都回来……宇宙变得更加公平,每个人出生后都有自主选择的自由呢?

声音又向他道歉,说,对不起呀,这个愿望需要的力量过于庞大了,如果能再小一些……

金没有一点儿不耐烦。他感到遗憾,但是又感到理所应当。他本来也没期盼过这个,一切都得靠自己。他实在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想做的那些,等他醒来时再继续不妨。没有关系,成功并不是终点,失败并不是终结,只有勇气才是永恒【3】……有人告诉他这个,他觉得挺对。

于是在睡着之前,他说,我想要剩下的人,我的同伴,能够生活在普通与和平里……希望他们,能够幸福。


tbc.


【2】《博物馆奇妙夜》里的台词。

【1】、【3】均出自丘吉尔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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