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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世界/安雷】献给虚无的供物(4)

BGM👉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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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骑士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这是个安静的梦,或许正因为没有任何跌宕起伏,所以时间在梦境里几乎是停滞的。但是他能分清这是梦境,而不是现实,因为他在看到他母亲的一瞬间饱含热泪,知道她其实已经逝去多年。拥有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的女性抱着一个孩子,坐在摇椅上,轻轻哼唱着古朴的歌谣,温柔地注视着壁炉里橙红色的火焰。男孩坐在她腿上,仰起头,做母亲的则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安,她用昵称称呼他说,我不知道我能这样陪伴你到什么时候……现在你还小,也许听不懂,但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你这一生中,你会遇到一个人,他有着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子,和你年纪相当,只比你小一岁,我想再过不久,你们就会见面的,未来的时间里,你们会有许许多多见面的机会。你要记住,这个人在你的生命中……你拥有剑圣的祝福,只要你出剑,你应该是战无不胜的,而这个人却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弱点,只要他有这个意思,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如果不杀死他,你就注定会为他而死。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些。你是剑圣,没有你无法战胜的对手,也许,这就是你身为剑圣的代价吧……可是人的一生很长,会遇到很多人,碰到很多事,很多都不可预料,一个人也会有许许多多的缺陷,又或是弱点。只是这个弱点对你来说是不可征服,也不可避免的。这是你的宿命……我的孩子啊,我只希望你不是什么剑圣,甚至不用做公爵的儿子,只是我快乐的孩子而已,草原是属于你的,天空与白云也是属于你的,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够了……但是不行,你是剑圣,你必须为了这个世界挥剑。如今四处都是妖魔,它们饮人鲜血,吃人内脏,如果你不挥剑的话,人们就会死的。这很不公平,但是只有你拥有这种力量。

骑士站在房间的一角,静静看着母子二人,不去打扰他们。男孩年纪尚幼,似乎听不懂这些,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映了火光,一闪一闪地亮着。他低下头,握住胸前的橡子吊坠。他想,他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弱点……一个人啊。他并不觉得恐惧,也并不为命运感到悲哀,他只是在脑海里揣摩这个人,国王的儿子,王国的王子。他还不知道世界的形势,不知道隐藏的灾厄,也没有挺身而出拯救世界的雄心壮志。他懵懵懂懂地想到,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为了缥缈宏大的一整个世界而死,与为了一个具体的人而死比起来,似乎没什么两样,又或者后者还要更好一些,至少他清楚地知道杀死他的人的面容。他就是骑士本人,所以站在一旁的骑士清楚地知道,他究竟想的是什么。

他从睡梦中睁开眼来。他眨了眨眼睛,一团灰白的模糊的光晕一点点展开棱角。他看清天花板上悬挂着的一串黄铜吊灯,每一根蜡烛还残留着薄薄的虚影。一只小妖精站在他枕头边上,用一束风铃草轻轻戳他。还有一只趴在他手臂上睡觉,打了个呼噜,尖尖的帽子滑落在一边。他的胸腹处皆裹了厚厚一层纱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转过头,看见梨木矮柜上摆着用于盛水的长颈玻璃瓶,一盆新鲜的水果,还有一束洁白的玫瑰花,几片柔软的花瓣散落在桌上。一个人坐在一把高背椅上,脑袋和身体都靠着墙,正在打盹。他睡得并不很舒服,因为他紧紧蹙着眉头,时不时撇一撇嘴。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下眼睑处是浓浓的青色,脸上的胡茬细细密密,整个人显得憔悴又疲惫。他将双手拢在袖管里,睡得不顾礼节。小妖精从枕头上跑到矮柜上,用细长的花枝指了指王子,又兴奋地回过头来。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脑袋,在即将碰到他的头发时戛然而止;妖精的目光由愉快变得失望,因为骑士放下了手。他听到敲门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侍女推门进来,领着他的姐姐。安莉洁看到他睁着眼睛,松了口气,脸上淡淡的忧色一扫而空。他们是骨肉至亲,不用交谈,也能领会彼此的心思。安莉洁拍拍侍女的肩膀,让她和自己退出房间,不要打扰自己的弟弟,也不要吵醒她处于浅眠中的未婚夫。他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为此深深感到愧疚。但是他实在说不出话,因为灾厄已至,再过不久他就需要去面对那成千上万蜂拥而至的魔物了,也许这是他们最后能够相处的时间。他们都已经长大了,连少年时代针锋相对的机会都不再拥有。而在这短暂的和平中,他不忍心打扰睡着了的王子,尽管他想看一看睁开眼睛、生气勃勃的他,想和他说一些话。他看着他纠结的仿佛无论如何都揉不开的眉心,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望着天花板。他总是在即将接近,够到他时收回手去,将那些话语咬碎了咽回去,因为他害怕他会多此一举,将多年隐忍在心底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出来,功亏一篑。因为王子是他的弱点。仅仅是看到他,都能够让他产生这样做的冲动。

他是自己的弱点。自己一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王子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瓶中的玫瑰花凋谢大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枕头上的一点凹陷显示出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揉了把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站起来,推开门来到走廊里。侍女候在门口,他面色阴沉地吩咐她去打热水,取来刀片,他要整理一下仪表。他看着她提着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听到一声长长的马鸣,想起黑色衣袍上的血迹,想起滴血的长剑,想起龙的尸体,想起自己推开的那只手。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不好的预感。对于动物的叫声他也格外敏感。因为精灵教过他要怎样从动物发出的声音里辨明它们的心情,以及它们想要传达给人类的意思。马儿叫得悠长,声音却不够嘹亮,咴儿咴儿地叫着,最后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挽留。他看到宫殿正前方的广场上有一列长而蜿蜒的队伍。骑兵们举着红色的旗帜,金色的刺绣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他没有等来侍女,冲下楼梯,跑到建筑外面,跑过白色砖石的小径,踩在砂石地上,一排一排梧桐树往他身后掠去。他跑过一座引水渠,看见廊柱下站着的蓝发少女。她抱着一束花,是金黄的向日葵,花朵饱满馥郁,俨然是丰饶与希望的象征。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跑出来。他停住脚步,看着她一级一级踏下石阶向自己走来。出于礼貌,他也向自己的未婚妻迎面走去,尽管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她露出平静的笑来,表情还是一样的神秘。王子皱了皱眉,因为他一向不喜欢自己弄不懂的事物。不过他没说什么。安莉洁走到他面前,将那束向日葵放到他手里。他接过这束花,想起自己在病床边待了三天,陪着她的弟弟;他们两个一定都让她大大地操心了一番。他刚想说点什么慰问她,却开始疑惑,为什么她会带一把向日葵给自己,明明过去她来见自己时,她带来的都是白玫瑰。他注视着她淡绿色的眼睛,而她也诚实地看着他。

片刻,安莉洁叹了口气。她后退一步,开口说道:“殿下,其实……每一次带给你花束,都并非出自我的本意。那些玫瑰花,是有人托我送给你的。这一次也是一样,他托我将这把向日葵送给你。”

她笑着摇了摇头。“宫殿前聚集的是出征的队伍。北境的魔物正在不断朝这里飞来。王室为了起到表率作用,先派遣一支骑兵队过去,然后才能从各地征兵,组建北征军,将魔物截下。他也必须参加。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剑圣啊。”

“他在哪里?”王子颤抖着发问。

安莉洁转过头去,望向不远处一座凉亭。王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捕捉到一个人的身影。他很快回头,于是自己看不见他蕴含森林的眼睛了。




在抛却那些率性与洒脱,将率性与洒脱运用在政治手腕上以后的这些年里,王子第一次重新将它们拾回来,不顾侍从们讶异的目光,不顾礼节将自己的未婚妻丢在身后,抓着那一把向日葵紧紧不松手,急切地向骑士身边跑去。骑士逐渐加快脚步,以至于他甚至张口喊出他的名字,但是这也不能让他停下来,等一等自己。他穿戴整齐,衣物簇新,一手按在剑柄上,从容不迫地走向宫殿前的广场。王子感到一股滚烫的腥甜涌上喉头,嗓音嘶哑,举起金色的花朵狠狠向骑士掷去,气急败坏地大吼道:

“——你真是个懦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看看那些花——还有过去每个礼拜你让安莉洁带给我的玫瑰花,你为什么能够这么懦弱,让你姐姐替你来做这些事,而你好躲在背后?你连回头都不敢,甚至不敢和我说话,什么都不敢和我做,却敢丢下这些模棱两可的暗示——而你始终不敢承认!”

骑士终于停下脚步。

王子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脏都在燃烧:“我告诉你,我就不会这样。如果我——我在乎一个人,不,我爱一个人的话,我一定要把她——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哪怕砍断他的手脚也不会让他离开我一步。我需要的话,他必须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时时刻刻都和我呆在一起。如果他不顺从,或者妄图挣扎,我还会砍了他的脑袋,以便亲吻他的嘴唇。【1】我就不会像你这样,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我一点也不怕,我有想要的东西,一定会拼死也要握在手中。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么还谈什么——”

骑士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他大步向他走来,伸手将他压在一棵树下。王子的背撞在树干上,痛得他眯起眼睛。一片叶子落在他头顶的发梢上。骑士一手按上他的肩膀,一手撑在树上,近乎凶狠地吻着他。他们的牙齿重重磕在一起,撞得王子眼冒金星,而让他愤怒狼狈的是骑士居然敢咬他;他攥住骑士的头发,想要将他拉开,但是骑士将他锢在自己身前,一只手钳着他的肩,只是发疯似的热烈又百无顾忌地亲吻他,像一个虔诚卑微的信者,将自己仅有的供物都敬献出来。王子又败下阵来,在这个热烈的吻之下。他被吻得快要窒息,嘴唇发软,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站不太稳,但是骑士依旧没有放开他,只是用力地含住他的嘴唇。此刻他能感受到的一切就是对方细密又灼热的吐息,以及他有些干裂却柔软的嘴唇,还有那些隐藏多年终于见了天日的思念与炽热的感情。起先他紧闭嘴巴,现在他一点点将嘴唇慢慢展开,打开一条缝,再是平等地去回应骑士的吻,将两片嘴唇,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他也慢慢松开骑士的头发。这是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吻,让两个人都胆战心惊,但是谁都不想在另一个人之前先行停下,让对方逃离。他们在这个吻中又重新感受到昔日里那种针锋相对,而即便是针锋相对,也因为这个饱含爱情的吻变得甜蜜无比。王子从这个吻里领悟到从来没有人给他过的汹涌的诚挚的爱,那么虔诚,突破了所有的小心翼翼,颤抖着将胸腔里最炽热最纯净的感情掏出来献给了他。他不在生气,觉得人生从未如此满足,仿佛就在此刻结束他也不会有一丝遗憾,因为从这个吻里他得到了他所渴望但一直得不到、所以被他狠狠割下并抛开的一切。世界变得不一样了。花精们在一旁欢呼,拨动琴弦,为骑士与王子撒下花瓣。阳光是温暖而灿烂的,树林是葱翠而静谧的,白云柔软而蓝天包容一切。王子忽然感到自己有能力去宽恕,去原谅了,他以为的那个冰冷又坚硬永远不会有机会融化的他被敲碎,因为他得到了宽恕,他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骑士终于松开他。他的脸庞一片通红,嘴唇红肿,显示出盎然的生意。他不再是优雅的骑士,只是一个坦然追逐爱情的青年。他有些不好意思,却依旧没有放开王子。他捧着他的脸庞,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彼此挨得很近,却鼓起勇气迎接对方的视线。他灼热的气息都喷洒在王子的面庞上。王子听见他说:

“……我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想清楚,应该如何对待您——对待你。这是这些年里最让我困惑的事了。你同我一样,都是男性,身份比我更要高贵,我一直觉得你并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都可能招致你的反感;反感也不要紧,更糟糕的是,尽管你身上有那么多我并不能认可的地方,但是我却完全找不出一丝破绽,想不出你究竟会需要些什么。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任何事你都能一个人处理得井井有条,你是不屑也不会屈尊向他人寻求帮助的。你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我自然无法要求你向我低头。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有很多你也有了,你会不屑一顾,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可能拿来讨好你,你样样事情做得都不比我差,甚至比我更好,唯一不如我的就只有剑术,可是打赢你会让你更加讨厌我的。你拥有一整个王国,几乎拥有一切,我想不到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我是公爵的儿子,你却让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一贫如洗。我不可能像对待女孩子那样对待你,这会让你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我只好拜托我的姐姐,这些年里一直捎花束给你。也许你不会珍惜,接过以后就扔了,但是我还是把它们送给你,因为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骑士垂下眼睛,痛苦地说道:“还有一样东西,我也可以给你。但我实在没有勇气了……那便是我的心了。我想把它给你,交到你手上,一颗心脏都会忠诚地属于你。但是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是一个懦夫……我是第一次爱一个人,我害怕我将它交出来,你会把它丢到地上,看都不看一眼,嘲笑它,甚至践踏它……即使是我,也会为这个结果感到痛苦的。”

说完这些,他用食指在王子肩膀上飞快画下一个符咒。这个符咒具有催眠的效力。空气里的精灵集结起来,团团围在王子身边,趁他惊愕之际,编织出一个美妙的梦境。骑士看着那对眼睛里的紫罗兰慢慢合拢。王子有所察觉,一只手抓在他胸前缀着金色穗子的饰带上。但是最后他敌不过魔法的效力,彻底阖上了眼睛。他睡着了。他身上担负的是这个王国的未来。他现在还没有戴上王冠。他清楚他做过什么样的事,知道他手染鲜血,善于结派,施人恩惠,他变成了一个熟谙政治的人,一个铁面无情的人,一步一步变成一个伟大的暴君。但是他做不到厌弃这样的王子。而在以后的日子里,黄金与宝石的王冠也许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所以他现在有必要好好休息一下,多睡一会儿。如果自己能留在他身边,是否能多让他感受一些雨露与阳光的好呢?

骑士扶着他,慢慢蹲下,半跪在地上,让王子倚着树干,坐在树下。他眷恋不已地看着他最爱的人,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轻轻抚摸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终于舒展的眉心,慢慢撤回自己的手。他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金色花瓣,叹了口气,想,到头来这个人还是一点不懂得珍惜。


“殿下,我不是不敢。”

“我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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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莎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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