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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世界/安雷】群星

星际,骑士X王子X海盗


安迷修是被冻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刚刚在梦里看见的深青色极光实际上来源于面前的液晶屏,无机的光线刺激了他的视锥细胞,又进一步刺激他的脑神经,让他做了一个有关雷王星的梦。他冻得发抖,差点以为机体的能源耗尽了,但是屏幕上的数据告诉他,机体很正常。那么是他睡着时不小心关闭了供暖功能。他伸了个懒腰,一只脚不当心踢到座位底下的什么东西。他将这发出清脆响声的东西取出来,发现是一只酒瓶。酒瓶不轻,里面传来咕咚咕咚的闷响。安迷修拨开瓶盖,豪爽地吸了一大口,鼓了一会儿腮帮;有几滴液体已经流入他的喉管,点燃他脆弱的肠壁粘膜,他的味蕾也着了火,几百个看不见的小人在上边打架,用长矛扎他的舌头。他喷出那一口酒,琥珀的酒液溅在屏幕上。一只纤细的机械手臂探出来,举着一把小刷子,慢条斯理清扫屏幕。他放弃用酒暖和身子的想法,认命地打开供暖设备。


“白骑士,位置,时间。”

“主人,我们在小熊星系,如果以星系主星的运行周期来计算时间,那么现在应当是傍晚,如果您需要的是雷王星的时间,那么,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六分。”

安迷修已经很久没见过早上了。接连几个星系都是无人区,连休息都只好待在白骑士内部。他的生物钟也开始紊乱,通常睡三到四个小时就会醒来。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颚,密密麻麻的胡茬让他感觉自己是在摸一块粗糙的石头。他想,他需要赶紧洗一个热水澡,喝一盆热汤,在枕头和被子的包裹下睡足八个钟头,将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否则他实在没法当一个骑士了。

屏幕上方是一排环形的玻璃壁。他看见黑暗的宇宙里散落的银色蓝色紫色的星辰,有的明亮温暖,有的即将熄灭,而他知道,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其实发不了光,只不过各自的恒星老大顺带着照顾了它们一把而已。这让他感觉自己受了骗。他感到孤独,感到寒冷,而只有星星的光芒能够给他一点希望,告诉他宇宙里不止他一个;但一旦他飞近,他看到的便只是静谧的完美的星球表面,有些连陨石坑都没有,了无生气,他只能快速飞过,继续驶向下一个星球。他在一些宜居型星球上呆了不少时间,但是没有一颗能让他留下来。雷王星是他的故乡,他的国度,既然这样一个生养他并培育出他骑士梦想的星球都没能让他留下,那么更不要提别的星球了。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母,提示他,白骑士收到了一封邮件。他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名字,搁下邮件没有打开。10KB大小的邮件,标题一个字也没有,他已经收到几十封这样的邮件了。真是令人惊讶,因为从这里到雷王星需要将近一年的时间,而在这么长的距离下他还能顺利收到对方的邮件。安迷修改变档位,白骑士开始加速。原本静止的两台发动机运转起来,带着淡蓝色的火焰,使得这台机体向更远处飞去。

安迷修知道,邮件里只有两个字,“回来。”


一年零三个月以前——

安迷修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松了缀着勋章的饰带,解下宝剑。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长廊上响起一串清脆的脚步声。

“大人,您真的要离开吗?殿下他——”

头盔饰带宝剑被一股脑儿塞到他的怀里。安迷修恼火地看了他一眼,马上意识到自己是在向无关的人发火,于是抱歉地抿了抿唇,神色和缓不少。

“我已经和殿下打过招呼了。部队的情况,我的书记官会和他详细交流的。现在,让我走吧。”

圆脸青年忧郁地看着他:“可是庆功宴还没有结束,今天这个日子会不会——”他顿了顿,斟酌着该怎么说下去。骑士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似乎是出于礼貌,给他机会把话说完。但是他做侍从的这一年里,还没有见过骑士这样的一面。他总是彬彬有礼,面带笑容,比谁都要看重这个国家,同时对自己严苛到一个令人不解的地步:如果不当心让他听到那一处的穷人买不起面包,那么他这一天都不会喝一口汤,只会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下令把自己少得可怜的财产与薪水再拨一部分出去,施舍给穷人。与他这种颇有些敏感的善良相比,在战场上他又英勇到令敌人心惊胆战的地步。侍从本人没有上过战场,他只听说过他敢于以最出其不意的方式,率领最少的人进攻最凶恶的敌人:在一次战役中,他为了摆脱贡布星人——一群残忍的螳螂——的追击,主动潜入悬浮物密集区,指挥战舰穿入两块陨石间的椭圆空隙——几乎是紧贴着岩石表面擦过去的——一边穿行一边向两边开炮,利用脱落的陨石碎片拦截身后的追兵。为此,国王亲自接见了他,颁发给他一枚勋章,表彰他的军功。

青年完全想不到,这样的骑士,会有决然抛下这个国家的一天。

安迷修遗憾地说:“我没法告诉你理由……但是我去意已决。”

“如果实在要阻止我的话,”他垂下头,思索一阵,再次抬起头来时,绿眼睛里透出坚毅的光芒来:“——不,哪怕殿下本人劝我留下,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心。”

长廊另一头传来一声脆响。安迷修和侍从同时转头,越过数十道廊柱投射在地上的狭长影子,看见洁白通透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他上前一步,走到阴影里。安迷修看清他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以及他紧紧抿着的嘴唇里所隐含的即将要熊熊燃烧的怒火。王子身着宴会用的盛装,一身都是白的,白的短斗篷,白的外套,白的长裤,边缘绣了金线。他再走一步,安迷修才分辨出原来他鞋子上金色的亮斑来源于阳光,而它其实是黑色的。他看上去和当初参加加冕礼时完全一样,浑身上下都是庄严的白,透着仁善与慈爱,阳光透过尖锐的玻璃窗子在他身上点缀金色的薄辉,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是公正与严明的象征。也许公正与严明,还是公正与严明罢,但是安迷修想要的公正严明不是这样的。他慢慢皱起眉来,下意识绷紧身体。他知道,布伦达不会就这么放他离开的。他从侍从捧着的那一堆东西上抓过自己的剑,握在手里。

安迷修慢慢地蹲下,屈起一条腿,半跪在地上。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大理石地板上一小片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长廊下是一片水塘。一只鸟收拢翅膀站在一朵睡莲上,墙壁上荡漾着深蓝色的波纹。布伦达一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过去他们总会以无休无止的争吵来分高下,现在他们又将沉默当做武器。最后让步的总是安迷修,尽管他一点儿也没有被说服,但是他实在不擅长论辩,只好以错误本身来教会顽固的王子一点教训。安迷修想,这一次他是一定要走的,说什么也不能留下,所以万万不能让步。好在他没有家人,他的几个朋友也愿意帮助他,他的士兵也乐意直接为王子效劳,所以他几乎没有后顾之忧。旅途的准备是秘密的,骑士恳求他的朋友,千万不要挽留他,因为他了解自己内心柔软也是脆弱的地方,他怕自己会就此留下,因为留恋继续去做一些他不情愿做的事情。

所以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前来阻止他的是王子。王子不会挽留,连好言相劝也不会,他只会命令自己不准动,然后把自己给绑起来,找人揍自己一顿,再将自己关一个月。他就是这样一个不讲理的人,安迷修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理论,更不可能退让,甚至拿起剑刻意地摆出进犯的模样。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跪的不是布伦达,而是这颗星球。


“为什么要走?”

安迷修笑了笑。“你不会懂的,殿下。”

他的好殿下眯起眼睛,右手慢慢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我们刚刚才打了一场胜仗——而我记得,在三年以前,你在我面前发誓效忠,绝不背叛,时间则是永远。怎么,安迷修,这才过了三年,你就要出尔反尔了吗?”

“我认为我的行为并没有构成背叛。我只是——只是受够了这个国家的一切,尤其是王室里的一切。相信我,殿下,我已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您了,我要带走的只有我自己。您很聪明,应该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不可能暗地里对您或者雷王星做出什么的。在这三年里,我参加了不少战争,而我放弃了每一次要求战利品的权利。这一次,我还没有行使这份权利——我不打算放弃了,因此,我要告诉您,我想要的东西是,离开。”

王子刷的抽出长剑,剑锋反射出一小块金色的光斑。光芒刺痛了安迷修的眼睛,但是他并不眨眼,只是平静地看着布伦达。

“说出你的理由,安迷修,否则我将按叛国罪逮捕你。”

安迷修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瞥见地上的两道人影,其中一道在不停抖动。他身边站着的圆脸侍从露出害怕的神情,见他转头,向他投以求救的目光。骑士飞快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离开这里。侍从慢吞吞地走了几步,见王子并未出声制止自己,一路飞奔跑出了长廊。

王子咬牙切齿道:“你要和平,现在我国和平了,不是吗?”

“是的,通过铁与血得来的和平,而据我所知,财政大臣很满意在战争中赚到的钱,认为应该多来几次。”安迷修一句话点破荣光与肃穆之下的暗流。他看着王子气得脸色发白,但是他一点也不担心。反正他要走了,他不介意翻开心中的那一本账,与他斤斤计较的王子逐一对质。这一点一直让他感到格外的恼火——他不希望自己的正直与诚实,为摆弄权力的人铺出一条捷径。有些事,他只是不参与,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你清楚的,安迷修,那些贡布人是多么的残忍,他们吃小孩的脑子,饮人的鲜血,我们完全是为了——”

“那么与玳瑁星的战争呢?与圣空星的战争呢?殿下,您非得让我提醒您不可吗?在与圣空星的战争里,您为了击退敌人,不惜用导弹摧毁我国殖民星JIA上的一半城市——战争是不义的,只是对我们来说,我们一定要将它装点得正义而已,对人民鼓吹敌人的邪恶,而我们的牺牲是如何悲壮,我们又是为了怎样光明的未来与和平,不得不手染鲜血的——也许您说得对,我是个伪君子。但是,现在伪君子受够了,他要走,任何人也拦不住他。”

王子的眼睛里燃起火来;他迈开步子,大步向自己走来,安迷修掷出手里的长剑。沉重的宝剑砸在王子脚边,金属的余音回荡在长廊里,久不消散。安迷修看见黑发的青年低下头,震惊地看着地上那把三年前由他亲手赐予自己的宝剑。它是银色的,锋利的,上面刻着帝国的隽语,“雷霆,狮子与荣光!”。它从未染血,因为它只是一件装饰品。一件冷兵器,是不可能被带上战场的。

安迷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象牙材质的棋子,雕刻成优美有力的骏马头颅。安迷修将棋子抛向水塘,棋子咚的落入水中。不过几秒的时间,一位披着洁白铠甲的大个子骑士从水里站起来,向安迷修伸出手去。它臂弯里流泻的池水像是水晶的帘幕。安迷修跳到它手上,骑士胸前的两块护甲瞬间分开,露出深灰色的驾驶室。安迷修坐进去,一边飞快地敲击键盘,一边观察长廊里的王子——他从他眼里看到一种古怪的情绪:憎恨以外,萧瑟的类似于恐惧的感情则让骑士大为惊讶;王子的眉头向上拧起,一瞬间流露出的软弱甚至让骑士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他摇了摇头,打消这个念头,因为王子是不可能出于个人目的请他留下来的。白骑士从水塘里升起来,藏在脚底的发射器里喷出蓝色的火焰,搅起一股闷热的风来。莲花与圆形的叶子堆到岸边,王子的头发被风吹乱,斗篷也被掀起来。他用胳膊挡住风,眯起眼睛,喊了几句什么——眼睛里确确实实是滔天的怒火。骑士放下心来。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故乡,无论是谁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话,他都有可能动摇。护甲慢慢合拢,驾驶室完全处于封闭状态,AI和颜悦色地向他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安迷修说:“走吧。”


白骑士向天空冲去。飞到两千米的高度时,AI提醒他,地面上已经向他发射导弹,共计二十枚。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导弹已经离他只有两百米,显示屏上弹出鲜红的“警告”字样;安迷修沉着地下令,让AI启动反追踪装置,十枚干扰弹从机体各处脱离,钝重的气流混乱地涌来,将白骑士撞来撞去。安迷修也是白骑士猛地转身,掏出一把机用步枪,对着最后的导弹连续射击——一枚导弹爆炸了,另外一枚则不屈不挠向他飞来。安迷修展开力场,试图承受即将到来的爆炸,但是那枚导弹只是擦着白骑士的头盔飞向它的身后,在一百米远的位置爆炸了。安迷修平衡机体时收到地面的通信请求——在他拒绝以前,AI自动替他接通了线路。他听到一个短促有力的声音,松了口气。不是布伦达,而是他的弟弟卡米尔。

“您一定要走吗?”

“抱歉,卡米尔……替我劝着点殿——你哥哥,他还是很适合当国王的。”


在白骑士冲出大气层,逐渐脱离地心引力时,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对着满目璀璨的星光露出微笑。他自由了,他可以去寻找他期许的正义了。然后他要把正义带回这里,种在他的故乡上。


宇宙会在最野心勃勃的浪子心里填满乡愁,用的是黑暗,星光,大爆炸。安迷修曾亲眼见证一颗行星是如何被拖到黑洞里去的。他也差点和其他宇宙垃圾,比如陨石碎片、战舰残骸等等,一起被吸到黑暗里。他不得已进行了时间跳跃——他一个小时前漂浮在白矮星附近,因此他借助这一事实重新回到白矮星,周围依然是静悄悄的;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捂住自己的脸,因为一个小时以后的他已经死在黑洞里,那一条时间线也被永远地杀死了。他并不是科研人员,并不熟悉这种技术,所以情理上很难接受。雷王星的技术再一次救了他,而由于他已经远去很久,所以雷王星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物化成一个人——那些记忆、怀恋、不解、惋惜,统统都被他安到一个人身上。同时布伦达每天都会写信给他,这种奇怪的心理作用就更加明显了。安迷修还记得他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一看就不是他本人写的,而是托了别的人,很可能是卡米尔——用词委婉,饱含歉意,战战兢兢询问他是否有和解的可能,同时向他坦言,帝国决不能没有他,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安迷修读到一半,便命令白骑士把它删除。王子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自己错在哪里——骑士也没有意识到,他将一整个政治机器里搬不上台面的那部分都归咎于王子一个人。我与他,自然是不一样的。我爱着我的国家,他则爱着他的王冠。骑士开始加速,白骑士风驰电掣驶过一颗象牙白的星球。

没过多久,白骑士的时间跳跃装置出了故障,AI温和地提示他,他再也不能使用这项功能了。安迷修遗憾地想,这下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安迷修终于领悟,为什么人类总喜欢将星比作钻石。结合他的处境,这一最浅显的人类对美好事物的赞颂显得无比讽刺。钻石是完美的,均等的,可以打磨出无数个截面,每个截面都如同镜面一般光洁——因为人的眼睛十分有限,所以至少在人类看来,钻石象征着完美。实际上并不。如果能将一颗钻石放大,再放大,那么人们就有机会近距离地观察到,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截面上布满刮痕,剔透的晶石里满是气泡,杂质。而钻石终归是冷的,死的,大多数星星也是。离得远时,他觉得这些星星像是壮烈的史诗,斑斓的文明在其中生生不息。它们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告诉地上的人,他们不是孤独的,始终有人在最困难的时刻注视着他们,为游走在夜晚里的人带来一点慰藉。宇宙大千,孕育出一颗适宜于生命成长并能建立起美丽文明的星球,概率小得可怜。安迷修飞过一颗又一颗像碧玉像琥珀的星球,意识到,美丽的光芒是它们的宇宙母亲对它们最后的怜悯。她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她需要挑选出有限的资质最好的几个来精心养育。剩下的,发发光罢。有时,白骑士的能源几乎耗尽,必须依靠合成某几种粒子来获取能量,提纯出燃料;时间大约在五个小时左右,而这段时间里,他只能一个人缩在驾驶室里,孤独地悬浮着。他没兴趣欣赏星星,因为它们就要把他冻死了。白骑士出储存的电影他已经看了个遍,为了打发时间,他只好翻出布伦达写给自己的邮件。

第二封邮件里,布伦达冷冰冰地和他解释,前一封是他的秘书写的。

“……也许您以为自己是个英雄,一个正义的卫道士,人民的好伙伴,而我必须得向您指出,您只是一个逃兵,一个懦夫而已。您根本不懂国家,也不懂政治,带兵打仗就是您唯一会做且做得好的事了。真是可笑,身为雷王星的一员,帝国的臣民,我的骑士,您却根本枉顾自己的祖国,也根本不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出于一己之私,驾驶着帝国的财产跑到宇宙里。您以为我没有能力把您抓回来吗?”

这是其中一段。虽然布伦达使用了敬语,却使他的怒气有增无减。

安迷修发现自己的回信——最开始的几封他总是会回的——他被字里行间那种调笑的口吻给吓了一大跳:“可是,殿下,您派来的追兵都被我击落了。事实就是,您抓不到我。”


第三封邮件里,布伦达则针对他的几段无果而终的恋情进行批判:

“……您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吗?如果您这么以为,那您错得可是相当彻底。首先,您的朋友少得可怜,作为您的君主,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他们大都为您辩护,说您是个好人,只是不懂得变通而已。您知道巴比伦伯爵的女儿凯瑟琳小姐为什么讨厌您吗?因为她姿色平庸,对这一点斤斤计较,平时也尽量打扮得朴素,而您却总是称呼她“美丽的小姐”、“美丽的小姐”,甚至在她和她的好友,被誉为宫廷第一美人的罗拉娜小姐走在一起时,您还要称呼她“美丽的小姐”,这可极大地伤了她的自尊心了!您知道君士坦丁伯爵的女儿玛德莱娜为什么不想和您待在一起吗?因为您对她来说太吵了,您出于善意总想带她出去散步,但她只想安静地读书,她不喜欢走动,也不喜欢到人多的地方去,您却一个劲地想让她多和其他人打交道——她根本不需要!罗勒公爵的女儿爱莎丽雅也差不多,您喜欢她,想要追求她,于是老是和她的妹妹朱丽叶套近乎——可怜的女孩儿以为您喜欢的是她呢!天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您谈论她的姐姐,而爱妹如命的爱莎丽雅知道了这件事又是怎样的愤怒!您自以为善解人意,能体恤别人的难处,实际上你总是在以温柔的薄情搪塞别人,拒绝了解每个人内心深处不怎么堂皇的那一面,您不知道和您待在一起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总之,我要告诉您的是,雷王星并不缺您一个,离了您,所有人过得和以前一样的好。您不算什么,真的,您不算什么……”

安迷修的回信只有寥寥数语:“可是,殿下,您不要忘记,身为尊贵的王子,您身上的一个优点就胜过我身上全部优点的总和,然而,这样的您,却根本没有姑娘喜欢。”

安迷修看着这封回信,心如刀绞:他怎么就能写出这种话来呢?


骑士从来没有像回信时这样能言善辩过。他总能找出一个点来回敬王子的长篇大论。他可是很忙的,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他带出去的钱数额有限,所以他不得不时常驻扎在某个星球上,接一份临时工,大多数是抓捕宇宙罪犯,不仅因为赏金多,也因为惩恶扬善符合骑士的准则——所以不能花太多时间在回信上。和王子斗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总能找出一个新的论点来挖苦安迷修。


布伦达在最后一封长信里,写道:“我希望您能回来。我也思考过您追寻的东西。坦白的说,这样东西的代价很大,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想和您在这一点上多做争论,因为您头脑简单,脾气耿直,和您说这些全是白费力气。您喜欢民主吗?喜欢联邦制吗?喜欢全民公投吗?我告诉您,如果您不回来,我就要发动战争,摧毁这些您认为的好政体,好国家,发动最大的最不义的战争,把整个宇宙都给卷进来。雷王星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您知道的。”

安迷修想,幸好收到这封邮件的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什么人——这种言论如果被有心人握在手上,搞不好能成为废黜王子的有力武器。骑士有些恼火。王子不仅想要他回去,还想要他心甘情愿、恭顺服帖地回去。读到这封邮件时,他正和一群来自印加星的野人交火——这群人使用了某种奇怪的力量,乘着那些叶子一样的飞船,排出一个方阵,制造出星暴来,将他卷入其中,炮火与陨石碎片间断砸在他疯狂旋转的机体上。飞过一块陨石时,安迷修眼疾手快操纵白骑士一剑扎在岩石上,躲在陨石背后,一边等星暴平息,一边给布伦达回信。他打了快一千个字,陨石忽然裂开,几艘飞船俯冲而来,安迷修不得不拔剑迎战。他击落两艘飞船,万不得已使用了时间跳跃,瞬间转移到三个小时以前他的所在,β-512星,一颗朴素的宜居小行星上。他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外边堆叠的帐篷,攒动的人头,袅袅的炊烟,精神恍惚,觉得眼前的繁荣是虚的。他坐了很久,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在β-512星上,疲软地靠在座椅上,才发觉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显示屏上,光标仍在闪烁。他写给布伦达的回信少了大半,多了许多字符,都是刚刚不经意敲出来的。

“白骑士,删除这封邮件。”


他依然会收到王子的邮件。只是从那一天起,每封邮件的正文都规律得仅有两个字,一如王子每一个命令里的不容拒绝——“回来”。

在他逗留的星球中,有三个最令他难忘——注意,骑士在回忆里使用了“逗留”这样的字眼,证明这三颗行星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对自己说,他所想要的是公平,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的公平,但是他很难继续推演,引申,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思路脱不开他最头疼的政治。公平首先应该是一种理念,每一个人心里都为身边的人留下余地,尊重;然后公平应该是一种制度,保证一个社会能够井然有序,人们都能够接受教育,移居自己理想的环境,诸如此类的。他降落在圣空星上。圣空星也是一颗王权星球,但是主宰社会的是一群科学家。关于他们缔造的社会制度,整个宇宙里褒贬不一,其中不乏“公平”的赞誉。安迷修看见的是一群穿着白袍子的男男女女,每一个的头发都是金色的,有的卷曲,有的平直,有长也有短,但都是相同的金色。他们的左眼之下都有着一颗星星。期初安迷修以为这是圣空星上流行的纹身,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个象征高度一体化的胎记。人们共享自己的记忆,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传输到一台巨大的计算机里——计算机悬在城市的上空,看上去像是一颗启明星,光亮永不间断,令人安心,因为人们知道它得到的信息越多,他们的世界观和思维也就越广阔,个体之和总是胜过个体的,而个体的变异则被忽略不计,比如,圣空星上只有科学家和战士,不可能再有别的职业。当然科学家也能够烹饪,战士也能耕作,但是科学家并不会成为厨师,战士也不会成为农夫,一切与科技、战争以外的事务都是非必要的、衍生的,属于庞大计算的误差,不得不解决罢了。接待安迷修的女性温和也冷漠;期初安迷修担心自己不受欢迎,毕竟圣空星与雷王星之间有过一场大战。她递给他一张登记表,为他取来一份不怎么好喝的营养饮料,对他说:“雷王星的骑士?我懂了,你是一名战士。”安迷修忍不住提起从前的战事,接待员小姐平静地表示:“我是科学家。战争的事,你应该问军队。”

他得到邀请函,参观他们的实验室。他在巨大的黯淡的仓库里,看见的是成百上千的培养皿,有序地排列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每一只都在幽幽发亮。水液里浮出气泡,新生命仍在沉睡,缓慢地呼吸着。他们每一个都长得一样。过道左边的培养皿里全是男性,右边的培养皿里则是清一色的女性。金黄的头发,黑色星星的胎记,只有面容有些区别,但是不大。这和谐有序,计算精确的场面没有一点温度,也没有一点波动,骑士看着一只只培养皿,一颗心也沉入水底。在完美的有机整体面前,反抗,自我,都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人忍心破坏这个均等划一的方阵,就算想要破坏,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安迷修盯了它们很久,忽然从里面感受到一点不甚明显的异动。他找了半天,意识几乎深陷幽幽的蓝光与浮动的水纹里,总算找到引起他注意的那只培养皿。一个男孩睁开了眼睛,将他的右手放在玻璃壁上,眉头紧蹙,金色的眼睛转来转去,显然是对自己的处境极为不满——他甚至拔下自己的氧气面罩,开始用力地敲打玻璃。

“总会出现这种过于自我,没能完整与其他人融合的个体的。”接待员小姐向他道歉,然后指挥其他工作人员去销毁培养皿里的男孩。

他很快溶解了。方阵里出现了惨不忍睹的缺口。


安迷修实在没办法接受圣空星上的平等。这种通过优生学与基因控制人为制造出来的平等,在人们出生以前就消磨了每个人独有的特性,行为,想法,情绪。他们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制造出公平的。圣空星上完美有序的一切都令骑士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再多呆一秒,就会被这些金发的只知道科学与战争的居民所同化,又或是采取一种极端的手段来发泄自己的渴求。他乘着白骑士,飞快地从圣空星上逃走了。金发的有着星星胎记的人在同一时间转头,停下手里的工作,向他行注目礼,目送他离开他们的家园。安迷修一拳砸在键盘上。AI担心地询问他,得到的命令是,随便飞,什么方向都行,只要能离这里越远越好。有一种酸涩的胀痛占据了他的鼻腔。他闭上眼睛,想到那个新生命中的异类。他提前睁眼,敲打了玻璃,也许仅仅是希望他的同胞能给他换一个环境,然后他就被销毁了。但是他所向往的公平不该是这样的。公平决不是一种凌驾于个人之上的性质,它应该能够容忍异端,尽管它在大部分情况中所追求的是多数人的福祉,但是这种福祉决不能以暴力地裁剪个体为代价……就像他想要在战争里尽可能地保护平民,但是总是最无辜最无力的平民成为战争的牺牲品,这一点让他感到绝望……纷乱的湍急的情感没有目的地游荡着,冲涮他的记忆,最后浮出水面的便是深深的乡愁。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雷王星上的一切。他的故乡比圣空星更好吗?比圣空星更坏吗?他不喜欢那些崇尚战争的武士,但是他们手执利剑畅谈征途的神情,比圣空星上的居民要鲜活得多。至少他们能笑,也敢恨。


第二颗让安迷修印象深刻的星球,则是登格鲁星。登格鲁星是著名的矿星,出产一种品质优良的铁矿石,是制造大型宇宙战舰的绝佳材料。这颗星球不大,黑乎乎的,安迷修环绕它飞行时,看见陆地上连绵的闪烁的灯火,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登格鲁的居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早有耳闻。于是在落地之前,他干净的心里已经装满了同情,怜悯。他摸出一只钱袋,将所有的金币都留在里面,预备分给他遇到的人。他想象起闷热的空气稀薄的矿洞,想象起佝偻着身躯扛着铁锹的人们,想象他们无精打采推动矿车的样子,渐渐他便感到一种酒醉似的痛苦。他慢慢降低飞行高度,AI友善地提醒他,登格鲁星上的空气里含有52种污染物,质量十分糟糕,“它在146年前就不是宜居型星球了”,因此它建议自己的主人尽快离开。

“别这样,白骑士。我们是要去帮助他们的。”


安迷修停在一片盆地里。他拒绝了白骑士的劝说,紧闭已久的驾驶室终于打开;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便是一股灼热的带有油臭的风,不疾不徐地刮着。然后是灰白的天空,云朵的裂纹里透出可怜的日光来。岩石一圈圈围拢,向下蔓延,而白骑士站着的土地上寸草不生,只有焦黑的干涸的泥土。不远处便是一个矿洞,出口简陋,只竖着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玻璃泡里的灯芯毫无规律地忽闪着,令人难受。安迷修跳到地上,向矿洞走去。一只脑袋忽然冒了出来,黝黑的脸上两只眼睛小动物一般眨着。这个小黑人继而咧开嘴来,露出灿烂的笑容,和一口白牙。他抹了把脸,于是脸上白了不少。安迷修这才发现,原来他脸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少年眼睛里装着晴天,没有阴霾,没有忧郁,奋力从矿洞里跳出来,转着手里的铁锹,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惊慌,继续和骑士打招呼:“嘿!”

骑士被热情的少年请到自己的住处里。帐篷里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锡锅,里面煮着的洋葱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翻滚,冒泡。金色长辫的少女用汤勺盛了一碗,在少年恋恋不舍的注视下将满是土豆与肉块的浓汤递给安迷修。骑士推说自己并不饿,将半碗汤倒给少年,看着他大声道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少女无奈地笑了笑,火光在她蓝色的眼睛里种下温情,是那种不为穷苦所屈的温情,也如温暖的火焰一样,不会轻易熄灭。安迷修报以微笑,心中却惊讶不已。因为在他看来,这对姐弟应当属于那类生活不幸的人,因为他们做的是苦役,生活在烟味浓重的环境里,也许再不多久就会驼背,视力下降。但是他们眼里一点都没有生活的重压,那种浑浊的失却热情的茫然。在雷王星上,坐在小巷里向他伸手乞讨者的眼睛里,可不会有这样的光芒。他看着少女与少年愉快地交流,做姐姐的不时责备自己的弟弟两句,关心他的身体,又津津有味地分享彼此一天的经历,工友们说的笑话,心里平和又熨帖。他捧着温暖的碗,静静听他们说话。尽管他和他们的故乡离得那样遥远相,互之间的身份又是那样不同,生活如此悬殊,但是他却觉得,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人。他喜欢他们,喜欢他们为着细微的幸福感恩,也喜欢他们的幸福本身。少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回答道,因为这碗洋葱汤让他回味无穷;弟弟不无得意地夸赞姐姐的手艺,说她即使为国王烹饪也不在话下。安迷修并不否认,因为他在汤里品尝到的是怀着感激对待洋葱土豆和肉的心。他相信少女能够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的食物。

布伦达会被这碗汤打动吗?安迷修笑着摇了摇头。


洋葱汤是登格鲁星温柔的一面,而它的另一面,也是更经常的那一面,则是荒芜的,贫瘠的,沉闷的。安迷修不顾秋的劝阻,与姐弟二人一道下了矿洞。黑暗的洞穴尽头亮着一支苍白的手电筒。银发的青年举起铁镐,一下一下敲在岩壁上,黑色的铁石不断脱落,在他脚边累起小小的一堆。他回过头,看了三个人一眼,一言不发,继续工作。金敛起脸上的笑容,走到他身边,在他完成一次敲击后举起手里的铁镐,交替着进行采矿工作。安迷修观察了一阵两个人运用铁镐的动作,扛起秋借给自己的那一把,加入他们。他第一次挥下铁镐,用了太大的力气,尖锐的镐嘴儿砸在黑色的石头上,震得他手臂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来,用余光去观察银发青年。金看上去并不强壮,但是手臂里似乎蕴藏着无穷的力气,每一次挥击叮的一声后,都能准确凿下一块矿石,不大不小。安迷修遗憾地想,自己就缺乏这种辛勤劳作锻炼出来的力气;作为一名剑客,他注重的是巧劲,而作为白骑士的驾驶员,对程序与演算的熟悉程度以及开火的时机与角度,则更为重要。他的脚下也堆了一圈黑色的铁矿石,要么太大,要么太小,他一镐下去,破坏了身边青年与少年和谐的敲击间奏。

银发青年停下手来,看着安迷修,使得骑士高举两只握着铁镐的手而无法挥下。他叹了口气,安迷修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一层淡淡的责备。

“两只手分开一点。上面那只手用力。砸的时候不要犹豫。矿石体积都差不多,只是为了方便。就算不是这样,也有人会继续处理的。”

金兴奋地嚷嚷起来:“听格瑞的准没错!”

“工作的时候不要聊天。”

而金的话匣子一旦打开,那便是收不住的;何况骑士也对矿星上的生活十分好奇。他们聊了许多,格瑞见两个人并未因此懈怠采矿工作,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金回答不上安迷修的问题时,才间或插一两句话。

“你们就没想过,要做一点别的事情,或者工作吗?”

“登格鲁星上只有采矿工作。”

“你们完全没想过离开这颗星球?”

格瑞一镐砸下一块矿石。苍白的光线在粗糙不平的石头上铺开一圈浅淡的光晕。它飞得有些远,于是他弯下腰将它拾起来,把它和它的伙伴们扔到一起。

“如果能存到足够的钱的话……”他忽然警惕地看了安迷修一眼,补上一句,“在此之前,任何人都必须认真工作。”


金缠着安迷修讲了许多往事,有关于雷王星的,有关于他的军旅生活的,也有他在这次旅途中的见闻。在骑士向他描述宇宙的宏伟与苍凉时,少年的眼睛在闪闪发亮。哪怕安迷修直接得表达了自己对于圣空星的失望,也不能减少哪怕一点金对其他文明的向往。他听得心不在焉,已经在心里勾勒一个美梦了。安迷修拍了他几次,但是少年最后还是闭上惺忪的双眼,就着席地而坐的姿势打起瞌睡来。

“让你见笑了。金他一直很想去外边看看。”秋端着灯盏走过来,摘下金的帽子,为他盖上一条毛毯。

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格外美好,一天的工作结束,一种满足的疲惫抚平了骑士的心。他坐在地上,盯着火堆,淡红的火舌在他眼里渐渐变得虚幻,漫无目的地抽动起来,进而化成一个又一个的人影。火星忽燃、木柴断裂的声音,是人影在说话。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因为他的造访是突然的,不久之后他就必须离开这里,他无法对登格鲁星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也许金,秋,还有格瑞,他们都不满足于矿工的生活,但是谁都不会主动提出要离开登格鲁星。他们已经接受并默认矿工的命运。随意的离开,也许对亲密的朋友、邻居来说都是一种背叛。格瑞眼里淡淡的责备则更加让他印象深刻。他的指导只是出于最低限度的礼貌,而他语气里的疏离让安迷修意识到,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不应该因为一时兴起就干涉他们的工作。格瑞一眼就识别出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上位者,至少不愁吃穿,而在他眼里,自己这样的人始终只将善意当做一份责任。他的善良与仁慈是在贵族式的教育中得到的,像是一株经过精心栽培的脆弱而美丽的花,而不是在灰烬与残垣中浴火重生、抵御了灾难的一切而得到的。这一点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因为他永远也无法取得最穷苦的人的信任,他的一举一动只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他掀开毯子,走到帐篷外边。

“白骑士,和我一起去做一件事。”


秋睡得很浅,因为艰苦的生活赋予她在睡梦中也能敏锐地捕捉每一种响动的才华。她睁开眼睛,提着灯走到帐篷外边,惊讶地看着白色的骑士在暮霭沉沉中降落,它捧着成堆的矿石,将它们放在地上。黑色的矿石在地上累成金字塔的形状。秋意识到,骑士带来的数量比他们工作一个礼拜所开采的数量还要多得多。闷热的气流吹乱了她的发辫,她不得不用手臂挡住飞散的砂石。她有些忧郁地望着白色骑士打开自己的胸膛,绿眼睛的青年从里边跳下来。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眼睛深处的焦虑却彻底让她感到同他之间的鸿沟。她应当感谢他,但实际上她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是气得——这一点让她自己都惊讶不已。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好默默走过去,为安迷修照明。

“你看——有这么多——是不是能够卖很多钱,然后你们就能——”

秋摇了摇头。

“不,先生。您什么也不懂。”她刻意用了敬语,以此来暗示他们之间身份的差别。“您是一个——怎么说,富人,而我们是穷人。穷人的生活应当是勤勉劳作,每一日都一样,我们从中获取的不仅是金钱,更是活下去的根性。不劳而获,会毁了我们的。”

安迷修悲哀地望着她:“就算是这样——穷人和富人,不应当是兄弟吗?”

秋闭上眼睛。

“是的。这位兄长的名字,叫做该隐。”【1】


安迷修在宇宙里漂浮了很久。那只装满金币的钱袋躺在他的口袋里,原封未动。他没能将它送出去。他说服自己睁开眼睛,望见的却是一片银白的星光,散落在黑暗各处。每一点都是希望,每一点都叫他感到寒冷。平常不过的景色忽然让他觉得绝望无比。宇宙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深了,以至于雷王星都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份子,更不要提他这样一缕游魂。他带出来的那些美丽的慷慨激昂的梦想,被宇宙击得粉碎。凭他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他总想着要改变其他人,寻求新事物,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只不过想要其他人来认同自己的想法。他难过地闭上眼睛,将头抵在键盘上。他很需要一个温暖的柔软的窝,让他能够将自己破碎的心给放进去,再藏起来。时间会治愈一切的。

“主人,您想来下一盘棋吗?”

“今天不下,白骑士。”


骑士将自己的雄心壮志藏了起来。他决定,暂时要以纯粹的观光为目的,去下一颗星球。他意识到公平,不可能是一样现成的东西,但是究竟该如何得到,他远远想不清楚。最后他接受了白骑士的建议,去玳瑁星上散散心。飞行一共花了三天时间,他收到布伦达的三封邮件。每一封都只有令人反感的两个字:回来。骑士删除了这些邮件。他很恼火,甚至想把剩下的邮件全部删除,还是白骑士劝说他不要这样做,因为这些对它的存储空间来说算不上什么。

玳瑁星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颗美丽的星球。这种美与地星那类温柔宽厚孕育森林海洋的美是不一样的。在它浅金色的表面上,散落着斑驳的深咖啡色的块状物,边缘模糊,盯得久了,竟像是血渍——这是一种残忍而危险的美,因为那些咖啡色的痕迹并不均匀,过于浓烈,仿佛一位酗酒过度的创作者在明净的画布上大片大片泼洒油漆,干凝过后,剩下的便是伤疤。玳瑁星笼罩在金色的薄暮里,具有一种阴柔之美,而狰狞的伤疤使它看上去又像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士。安迷修进入大气层,往这位女战士的怀抱里驶去。漫漫黄沙伴随着狂风怒吼向白骑士涌来。玻璃壁上全是沙子,于是他只好命令AI为自己导航。即便他坐在驾驶室里,隔着厚厚的钢筋铁板,他也能听到沙尘暴有多么疯狂。仪表指针在剧烈地晃动着。他不断降低飞行的高度,而AI提示他,有两艘摩托艇正从东南方向靠近他的位置。他盯着屏幕上一前一后闪闪发亮的两颗光点,意识到这两艘摩托——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在竞速。更加惊心动魄的事发生了,一分钟以后,AI提示他,其中一艘摩托艇的发动机出了故障,而它不认为后面一艘能够救这位不幸的驾驶者,因为他们两个的技术都相当拙劣。安迷修命令AI赶紧清扫玻璃壁,朝着摩托艇预计的坠落地点赶去,看着屏幕上对方与自己的光标离得越来越近,最后重合在一起——白骑士伸出双臂,接住从天而降的摩托艇,过大的冲力撞得他向后滑了好一阵,最终他稳稳地落在地上。机械手臂扫去了大部分沙子,隔着玻璃壁,安迷修看见一颗红发的脑袋,护目镜下紧闭的眼睛,一截围巾垂落而下,遮住半张脸的口罩也即将松脱。AI告诉他,少女只是昏了过去,于是安迷修大大地松了口气。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沙尘暴才会停歇。安迷修看着屏幕上另一颗光标,向对方发起联络请求。


“老姐,就是他。”

安迷修紧张地看着两个小矮人围着自己打转。他感觉自己成了犯人,而这对姐弟俨然是拷问者。红发的少女严肃地打量他一会儿,最后退后一步,摘下护目镜与口罩,露出一张汗涔涔的、红扑扑的脸。

“我叫艾比,谢谢你救了我。”


少女宰杀动物的利落手法,与她娇小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安迷修坐在棕榈树下,看着她将肉块穿在铁钎上,又将铁钎架在火堆上,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大堆奇怪的瓶瓶罐罐,将里面的东西挨个撒上一些。没过多久,羊肉由鲜红变得微褐,表面上泌出油星,发出细密的响声。香料辛辣而醇厚的气味儿弥漫在空气里,将安迷修的眼睛熏得微微湿润。他抬起头,看到少女站在自己面前,抿着唇,微微蹙眉,脸红红的,递给自己一只水囊。他道了谢,只是并不渴,所以将水囊搁在自己身边。少女撇了撇嘴,坐了回去,开始转动铁钎。她的弟弟向安迷修投来同情的目光。他想起在登格鲁星上度过的三个夜晚,心情说不上太好,无意分享自己的经历,于是少年少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他从少女的手上接过烤好的仍然带一点儿血水的羊腿,默默啃着,觉得口干舌燥,摸到身边的水囊,心不在焉地灌了一大口——这一口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辛辣的滚烫的液体在他舌头上燃起一团火,他屏住呼吸,含着这一口烈酒,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女一边切肉,眼睛一边扫过来,他在她眼里看见自得,还有淡淡的威胁,于是他只好将这一口酒给吞下去。他咳起嗽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觉得不好意思,别过头去。另一只水囊轻轻搁在他身边,少女拍掌大笑。

“很好,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盐,就是我的客人了。”


酒肉饱足,三个人靠坐在树下,少年取出一把琴,弹奏一段旋律,少女按着节拍哼起歌来。她的声音是尖锐的,清冽的,像是活泼跃动的溪水,而她这个人又是这样的干净,热情,藏不住心思,任何人都会为这份纯洁的可爱动容。她轻轻拍着手,闭着眼睛,哼唱出千回百转的旋律,溪水就在骑士的脑海里跨过山脉,穿过森林,在青青原野上波纹粼粼。一只蜥蜴匍匐在岩石上,似乎也沉浸在少女的歌声里。安迷修看着漆黑的天幕里悬起星星。夜幕彻底降临了,于是他开口询问姐弟的家,要把他们送回去。

“家?我们这一族,是没有固定的居所的。”

“那你们的父母呢?”

少女和少年交换一个眼神。她拨了拨火堆,几粒火星窜起来,消失在半空中。

“我们没有父母。一直是我和埃米相依为命。”

她叹了口气,看向安迷修:“别露出那种表情。唉,为什么每一个人听到这个,看我们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可怜的小动物呢?不好意思,骑士先生,但是,我们并不可怜。有父母的孩子当然是幸福的,没有父母的孩子则要自己争取幸福,并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我和埃米也是这样约定的,万一有一天我们失去了彼此,那么剩下的那一个也要继续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我请你喝酒,抓羊给你吃,可不是为了要你的同情。”

少女仰起头,望向天空。“生活不公平吗?生活是不公平的罢。人总是有很多很多想要的东西的,无穷无尽。如果非得要把什么都握在手里,才觉得生活没有亏欠自己,这样的生活,我宁可不要。能够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参加竞速赛,自食其力,有羊肉吃,有酒喝,困了的时候可以安心入睡,我就很满足了。”

“我就认识一个人,他的星球整个儿没了,但是他活得挺开心的。”

安迷修抬起头来。在旅行的同时,他也一直留意着宇宙各处的动向。他没有收到任何有关星球消失的消息——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哦?那颗星球叫什么?”


安迷修从白骑士上走下来。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过眼了。而即使他脚踏陆地,也无法融化自三天以前就一直存在的如堕冰窟的感觉。绝望与不可置信一起,如同坚冰一般将他封死,而他仍抱有的一丝侥幸心理像是微弱的阳光,在厚重的冰壳上惨淡地亮着。白骑士的燃料仓已经空了,亟待补充,而他也需要更准确、更详细的消息,所以他不得不在凹凸星上迫降。他从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会走上这颗星球。他并不喜欢凹凸星。这颗宜居型小行星被改造成一座赌场,随处可见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在宇宙里观察这颗星球,会觉得这颗星球光怪陆离,华而不实,彻夜通明的照明设施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博人眼球。一个男孩递给他一份传单,向他推销自家的酒馆,说距离不远,而且饭菜可口,价格实惠。他浑浑噩噩地接过传单,将它揣在怀里,点点头,瞥见男孩眼里的艳羡——他在看自己身后的白骑士。安迷修叹了口气,提醒他说,不要随便靠近这架机器人,更不要去碰,因为一旦它启动自动防御系统,那么方圆十里都有可能夷为平地。通常来说,这种自动防御功能都是与驾驶员本人的精神联系在一起的。白骑士通过他的心率、激素的分泌、以及大脑各个区域的活跃程度来判断他是否遇到危险;只要他呼唤一声,白骑士就会飞到他的身边。降落时,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动防御系统,觉得自己好像启动了一枚不定时炸弹。他的心就像一颗行星,干净的、清洁的、但是空旷的星球。许多人从它上边经过,而他与他们挥别;理想住进来,留下它美丽的尸体,那一片晶莹的碎片是公平,雪白的粉末则是正义。它太干净了,以至于那些从黑暗里走来的沾染灰尘的人甚至看都不敢看它一眼。爱情当然是住不进去的。最后这颗星球上什么也没留下,明明他那么珍惜它,将它打扫得这样干净,但是没有一个客人接受他的邀请。他拎着鼓鼓囊囊的、装满金币的钱袋,走进拥挤的酒馆里。里面坐满了人,一边灌酒,一边大声谈论他最讨厌的事。他闻到呛人的劣质的尼古丁味儿,脑仁胀痛,差点被大步送餐的伙计给绊倒,总算越过所有拥挤的、吵嚷的、混乱的东西,坐到吧台边上。灰胡子的老板正背对着他接啤酒,手上起码有六只杯子。

安迷修想,我得点杯什么。

在他这么做以前,一只玻璃酒杯沿着梨木桌面滑到他面前。酒水微微荡漾,漫过雪白的冰块。安迷修抬起头,困惑地看向那个送他酒的人。他甚至朝那个人笑了一下,问了他的名字,连他来自那颗星球也问了,然后低下头,镇定自若地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里面的酒。不知是威士忌还是伏特加。他分不清烈酒的种类,只知道自己喝下的是一团烈火。然后他转身离开吧台,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每走几步都险些碰到人,从拥挤的狭窄的矮凳与方桌的缝隙里抽身而去。他不敢回头看那个人,一而再地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太累了,神志不清,而酒精进一步地麻痹了他的脑子,以至于他出现了幻觉。又或是雷王星在一年零三个月以前被黑洞吞没,只剩一点残片还留在宇宙里,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过于自责,几近疯狂。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一样狼狈地逃离这里,忘记燃料与食物的事,跑到酒馆外边,往他停泊白骑士的方向跑去。


藏青的天穹之下,夕阳余火烧着那一条绵长的地平线。白骑士向着他以外的一个人伸出手去。而那个人接受了它的敬意,站在它雪白的手心里。安迷修静静地望着这个人。

那就是布伦达,那就是布伦达,尽管他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叫做雷狮。他和自己记忆里的布伦达一模一样,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紫色的,笑容傲慢,说话时惯于眯起双眼。唯一的不同只在于,雷狮的装束完全是一个宇宙海盗的装束。他绑着一条星星的护额,戴着防滑手套,着装简洁。也许他们只是长相一样罢了,毕竟宇宙是这样广阔——安迷修忽然想起来,白骑士没有启动自动防御功能。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咀嚼这荒谬的一切——


“真是奇怪。这位先生,你的机器人管我叫‘殿下’。”

安迷修看着雷狮露出愉快的笑容。布伦达不可能这样笑,即便是战争胜利,他也只会抿一抿唇角;他是不被允许以过于外露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悦的。但是安迷修却接受了这个笑容,明明面前的海盗与雷王星的王子截然不同,分明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他看着激动不已的白骑士,叹了口气,请求雷狮给自己一点时间——他需要和自己的机器人谈一谈。

“白骑士,诚实地回答我,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飞快地补充道:“——如果雷王星不在了,那么为什么我还会收到……他的信?”

白骑士望向海盗,而他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主人,我要向您道歉,我欺骗了您。但是殿下命令我,不能和您说这些。雷王星在一年前被黑洞撕碎了,仅存的一小部分在原来的位置悬浮着。一种未知的能量改变了它上边所有的生命体。如果那一小块还能算作雷王星……那么雷王星上的时间流动也变得和外部不同了,和宇宙里其他部分都不同。您的一天,是雷王星上的一年。殿下需要花一年,才能给您写一封邮件。而在内容重复的那些邮件以前,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您的坐标,您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他能通过我,看到您。”

“他让您‘回来’,是因为这个词最短。任何表达希望您滚得远远的词汇,或者是短语,都比它要长。他的状态不比以前,一年里用尽全力,也只能打出这两个字。”

安迷修也用尽全力问道:“……他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白骑士小心地看了他身边的雷狮一眼,恭恭敬敬地回答:“您不妨亲自去问问他。”

骑士一拳砸在雪白的铁甲上:“时间跳跃装置已经坏了!回去需要至少三年的时间!”

雷狮忽然问他:“这个机器人身上有时间跳跃装置?原理是,玻色子技术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如果是的话,我能修好。”


玻色子技术是雷王星独有的技术。安迷修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接受,这个叫做雷狮的人与远在万里之外的布伦达,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始终无法承认,雷狮和布伦达就是一个人。这太荒谬了,太滑稽了。他只不过出来做一趟长短不定的旅行,只不过想要看一看雷王星上所没有的东西,在这短短的一年里,雷王星竟然就消失了,覆灭了,成了一滩碎片,简简单单。即使这样一个强大的帝国,人们提起它时,也不过稍稍慨叹一句。因为宇宙实在是太大了,雷王星也不过是她众多子嗣们中的一个,只不过稍稍耀眼一些。但是宇宙是不会心疼的,因为她还会孕育出更多更加灿烂的星球,一颗不耀眼也罢,但是许多星星就能够组成壮烈的星云。大爆炸一般强烈的撼天动地的感伤只存在于骑士一个人的心里。他的故乡不在了。在旅途的最后,跨越无数颗星球之后,他心里最普通最实在,最最糟糕的那颗被他抛在身后的行星,永远地消失了。他没能爱它。他看着和白骑士顺利交流的雷狮,看着他在自己的机器人身上敲敲打打,缝缝补补,看着他额头上那颗星星,恍惚间忽然觉得它迸发出金黄的光芒,以燃烧自己为代价在生命迅速流逝的瞬间爆发出最大最不可思议的能量,至少有那么几秒照亮了黑暗的宇宙。他意识到,如果雷王星安好,布伦达健在,那么他永远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触他透过自己看到的这一切。

他忽然明白雷狮是什么了。他是一缕亡魂,向死而生的亡魂。


白骑士载着骑士与海盗,开始尝试时间跳跃。令人炫目的波流飞快掠过,两个人依然悬浮在宇宙里。屏幕上的坐标点更新了。安迷修抬起头,望见一片银白的残骸,在黑暗里拖曳着。他深吸一口气,驾驶着白骑士慢慢向雷王星的尸体飞去。AI提示他,附近有生体反应。一艘洁白的救生舱浮在大小不一的残片中央。安迷修小心翼翼地,期待也是绝望地飞近。半透明的舱体里睡着一个人。骑士看清了他的面容。一滴水砸在他的脸庞上。驾驶室里飘荡着水珠。安迷修回过头去,看着海盗神情惊讶,眼眶里不断滚出水来。最后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只是孤独地去接受从生到死的记忆,胜利,毁灭,失败,永眠。然后他睁开眼睛,凝望着安迷修。

那些白色的碎片开始土崩瓦解,星球彻底化作一团尘埃。雷王星死了,也许在多年以后,会有千百颗崭新的行星从这些脆弱的星屑里诞生出来。会有新的王子,新的骑士,新的不和与新的征途。重建是比离去与破坏都远为复杂的事,单凭骑士做不到,王子一个人同样也做不到。


“现在,让我们给它起一个新的名字吧。”AI停在雷狮手边。海盗触摸着这团光芒,将它递给安迷修。


fin.


【1】《少年国王》。


写不动了,最后有点不太到位,过两天再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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