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简介

我们

原作向,很中二,我没想到这个梗被我写成了一个小甜饼,也很OOC,是可爱安迷修和可爱雷狮

BGM👉The World Can Wait


雷狮发现了一个秘密。事关世界的本源、中心、基础,所以他没有和任何人分享,把秘密当做一样宝藏,在心里抛上抛下把玩,甚至乐得看世界就此毁灭。这个秘密只与金一个人有关,其他的人,厉害的不厉害的,统统都不相干。他在凹凸大厅里见这小子第一面,为了和一边的安迷修抬杠,说他什么也不是,一定死得快,却没想到,金不仅如骑士所说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还是独一无二珍贵的那一块。他嘴上说金很快就要死,潜意识里却觉得这类皮实经打的家伙说不定意外的命长,但是面子上要捱着,所以故意和安迷修反着来。金的战斗技巧说不上多么出色,身板里却有一股可怕的根性,雷狮毫不怀疑,即使一块陨石落到他脑袋上把他砸得灵魂出窍血流满面,他也会一脸阳光灿烂地爬起来,继续蹦蹦跳跳,也不懂身边的人有多么担心他,白白浪费那点可贵的好意。金与一百个人待在一起,这一百零一个人遇上大的灾难,死去一百个,剩下一个人,这一个注定是金。雷狮觉得,冥冥之中存在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一直在保护金,制造意外的巧合或是直接的屏障,总之一定能保护他活下去,就好像他想直接在他身上试一试雷神之锤,却总是找不到这样的机会,每次他想这样做,要么海盗团遇到上门找茬的人,要么格瑞和金形影不离。他也和卡米尔做过实验,好不容易等到金离了队一个人,在他要经过的地点埋下一吨炸弹,金走着走着摔了一跤,踢飞一颗石子,石子砸在树干上,惊得躲在后头的一只鹿儿跑出来,踏在爆炸点上,一片高温炽热血肉横飞,就是不管金的事。

是的,金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雷狮不免联想到许多别的事,譬如神使的阴谋啦,凹凸大赛的真相啦,以及其他包括他在内的参赛者的命运啦,但是他只有一个人,即便再聪明,也无力凭一人之力得到真相。一开始他兴奋得发抖,也恨得发抖,总之一时狂乱到他自己也无法分清自己的情绪,只知道自己握了一个这样大的秘密在手里,很有些自得,马上就开始思考要不要毁了金、要如何毁了金……他听到脚步声,是卡米尔为了让他知道自己在靠近刻意踩出来的,“卡米尔的步伐”,于是冷静下来,和他说,自己要去办点事。他胡乱散步到一座悬崖上,靠上一面峭壁缓缓往地上坐去,仰头望着一片星光,彻底冷静以后向自己承认,他杀不了金。一旦他要杀他,一定生出无穷的枝节阻挠自己,总归让自己无法得手。真是让人恼火,原来这个世界的真谛并不是弱肉强食,而是金。千千万万的人努力生存,连他这样的强者都必须走得更高更远,金却不用担心任何事,傻呵呵地就能活下去,也就是说,只有围绕他一个人的事才有意义,其他发生的一切,都不怎么重要——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其他人则都是陪衬的丑角。雷狮虽然手段狠毒,但到底才十八岁,眼高于顶,意气勃发,想来想去还是无法忍受这胡闹一般的真相,其实说穿了还是觉得自己比金要更加重要更加了不起,仅此而已。他想得戾气丛生,叫来裁判球让它倒酒。前来招待他的裁判球(们)如今已经学得很乖了,绝不开口劝他,直接倒顶烈顶烈的酒,加好冰块摇一摇,继续倒第二杯,两个杯子轮着用。夜里寒气重,雷狮直接灌下满满一杯酒,舌尖上蹿出火苗,一路烧到腹腔胸腔,四肢百骸里都燃起火来,熏得他晕乎乎的,好不宜人,再感受不到一点寒冷,连同头顶一片星光似乎也带了点暖意,可爱起来。他一杯一杯喝着,全然不顾周遭情况,心里熨帖很多,却还是恨,自己也不知道在恨些什么,于是只想用连绵烈酒把自己彻底灌醉。

在他酩酊大醉以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两个……三个?“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你们两个路上要小心啊”、“你是不是又要去做好事?没人会感谢你的!”、“艾比小姐你也知道,这是我的骑士道嘛”、“别再‘骑士’、‘骑士’的了!一点都不帅!你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保镖,我们为什么要——唔!”、“老姐你省点事吧……这一路多亏你了安迷修,老姐她这个人吧其实只是刀子嘴、哎你别打我啊、你怎么这样!好了好了再见!保重啊安迷修!”海盗大致听到上述对话,理不清句与句之间的联系,却准确提炼出其中精髓——安迷修在他附近。就在他认真思考要不要去找点事时,附近的安迷修却突然“嘘”起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立马停歇,他听到他轻轻说了句“周围有人”,搞得他自己莫名其妙也开始紧张。他垂下头,看见身边倒了一大堆玻璃杯,累成一座可怖的小丘,裁判球已经不知去向。一阵风迎面吹来,吹得他头皮发麻,胃里直泛恶心,已经醉得麻木的喉管肠道似乎开始搅动,他跪在地上只手支撑身体,捂住嘴,想要把涌出来的东西咽回去,所剩无几的一点神智提醒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他仓皇握住雷神之锤,一只脚却踩在他手背上,一点点施加压力,于是他抬起头,看向对方,艰难地眯起眼睛,却压缩不了复数的人形。黑暗里的两只眼睛像是两点绿色的萤火,飘忽不定,雷狮很难从里面看出,他打算怎样处置自己。岩壁后头传来姐弟的询问,骑士身上冷厉的气息顷刻散尽,把雷狮推到更深的阴影里,又成为一个温和逗趣的好人,挠挠脑袋,让他们先走——这里什么也没有,是他多虑了。

架没有打,雷狮却有一种输了的屈辱感。但是他醉得厉害,对发生的事缺乏实感,靠坐在石头上,四肢乏力,思绪流动的速度变得很慢,连带着那些激昂的棱角分明的情绪都变得柔软。很多人醉了多会大闹一通,他醉了就只想一个人闷着,因他自制力和应变力都变差了,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恍惚中他感到一只手放到自己脑袋上,起先犹豫,后来倒是很不客气地揉起来。一瞬间他为这种冒犯感到不满,因为对方似乎把他当做某种动物。但是他醉得厉害,一时半会儿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动物还是人,只想着要惩罚这只手的主人。在此之前他鼻腔一痒,打了个喷嚏,还没缓过来,接连打了二三四五个,眼眶微微湿润。一样金色的事物矗立在他面前,温柔发光。微醺的野兽被光芒吸引,本能伸出手去,手腕却被扣住。不要碰,青年轻轻说道,会烫伤的。雷狮这个人性子倔,且拧,属于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偏偏就要这样干的典型,并且一旦他对你感兴趣,那么这个趋势只盛不衰。很不妙的,安迷修位列此类,于是雷狮继续伸手,腕骨处的外力一重再重,他的五根手指在空气里比划,最后弯曲成兽爪,又被压在地上,正好双手交叠。他当然要挣扎,所以安迷修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稳而踏实地握着他的手掌,他便逃不开了。别乱动。这三个字似乎沾染魔力,听起来并不怎么强势,倒是温吞的,体贴的,又像是一个无奈的年长者在哄顽劣的孩子,总之不轻不重刺了一下他的心脏,他觉得不甘,最终却安静下来,只小声咕哝着。雷狮想,自己喝醉了,好歹还留有三两分清醒,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把秘密给说漏嘴去。他穿的是短袖,露出来的手臂贴着骑士的衬衫,慢慢就将那段棉料给焐热了。他打了个酒嗝,困惑地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骑士已经轻轻地笑起来;雷狮恼火地想道,自己一身酒气,骑士道混蛋却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那么得趁此机会往他身上落些尘嚣烟火气才好。于是他很不客气地往对方身上倒去,压他,蹭着他,总之不让他好受。骑士一动不动,最后伸手揽着他的脖颈,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机会难得,好好睡一觉吧。

……安迷修身上一定有着某种可怕的力量,要不然自己听了他的话,怎么能轻松合眼,安然进入梦乡呢?雷狮闭上眼睛,享受着热流剑抑或是骑士本身带来的温暖,很快入睡。


雷狮是被鸟鸣吵醒的。他疲倦睁眼,看到膝盖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鸟儿。宿醉的感觉并不太好,比这更不好的是他看到悬崖边的人反身,森绿的眼睛带着一点儿欣慰打量着自己。

他说,抱歉,雷狮,但我并不认为金是——

雷狮没有任何犹豫,站起来利落拔起地上的剑瞄准骑士的心脏,预备一刺,热流剑被他握住后却蓦地燃起火焰来;他撒了手,听见骑士打一个响指,于是飞出去的长剑稳稳飞到他身边。安迷修握住剑柄,吹灭剑刃上金色与红色的火苗,眨了眨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雷狮。抱歉,抱歉,你不喜欢我叫你的名字,那我还是——

别装傻,名字什么的无所谓,你说金,金怎么了?雷狮眯起眼睛。

安迷修收起两把剑,试着和雷狮解释说,他和自己倾诉了大半个晚上,说的都是关于金的事,说他是世界的中心,全部的事都是围绕着他发生并进行的,并且他本人的意志能够撼动一切。雷狮,安迷修似乎松了口气,高兴且谨慎地咬着这两个字,说正事时表情严肃起来;他说,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总觉得难以想象,你么,也不要老想着找金的麻烦,当然他还是很有潜力的,但是除去这一点,他就是个普通人,你犯不着——

雷狮握起雷神之锤。对于昨晚,他的记忆停留在闭眼的那一瞬,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都不记得。他没想到自己可以松懈到这个地步,居然在睡梦中,一股脑儿把有关金的一切都告诉了安迷修?于是他更加确信,安迷修握有某种秘密的能力,迷人心智,专使人卸下防备,对他信任有加,没准他趁着自己睡着时将这份力量用在自己身上,便使自己口吐真言。

——譬如你让卡米尔设计杀他,我觉得这实在很不好。你说的一切,其实都不够客观,找不到一个确凿的方法来验证到底是不是真的。而且,就算要验证,这代价也太大了点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是世界的中心,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妥的,他虽然心智不够成熟,但人很好,只要有人引导他——

雷狮举起锤子,轻巧跑过去,五步接近安迷修,跃往空中,狠狠砸下。安迷修也扬起手,两柄剑交错着挡下这一击,脚抵在草地上,不解又不忍地望着他,望得雷狮越发地不耐,身体前倾将质量都加诸锤上,向下压去,恨不得将安迷修揉进地里。但是安迷修一点不弱,一下两下无法撼动他;海盗慢慢跌落,双手施力将锤子作杠杆之用,一脚点在青蓝长剑上,向前一翻,落下时一锤挥往安迷修了无防备的背部,将要砸中时热流剑却替他挡下来,蹿出金灿的火舌,挟了风浪卷向他。雷狮退后两步,锤子划向半空,降下一道雷霆,将平和微冷的空气劈开,悬崖一处只剩黑白两种颜色,单调又无情。他哼笑一声退到安全的位置,自己都察觉不到自己其实兴味十足,而不单单在生气。海盗又一次放过了骑士,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他想了想,激活系统终端,半透明的长方界面横亘在两人之间,广阔地图铺开,戴着鸭舌帽的脑袋一闪一闪,不是世界的中心,又是谁呢?

雷狮可以相信世界为金而转,却不代表他能够容忍这一点。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应该是一片混沌,不以任何生命的意志为主导,一切都是偶然,都是未知,不可预料,世界的边界意味着个人能力的大小,有才者站得更高更远,所见所闻也就更澄澈些,自己可以选择接受信息,或是拒绝,而不是始终做一个嗷嗷待哺的弱者。在他眼里,尚未开发的世界是一片棋盘,一切有趣不有趣的正是棋盘上的棋子,他要择出自己喜悦的,让它行进,再掐灭剩下无法取悦他的。这感觉很好,因为强大的力量赋予他主宰他人命运的权力,对其他人来说生死攸关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一盘有趣的棋局。与64格的棋盘有所不同,人这种棋子罢,看似珍贵,其实数之不尽,没了时时刻刻都能再添;反正在他眼里人只有强弱之分,这才是棋子的本分,至于其他特性,独一无二与否,也就不如何重要了。只要他能从中享乐,便是让他自己作一颗棋子也无妨。现在的问题是,在混乱的胜负未卜的棋局中,突然降下一枚新的棋子,而无论它朝哪个方向走、走多少步,它都一定会赢,这却与它的意愿无关,它自己也不清楚这一点。

海盗格外了解自己。遇弱者欺凌,遇强者则要挑战,前者是职业素养,用以果腹,后者则是雷狮的本能,供他遍享生而为人的乐趣。他是贪婪残忍的野兽,最爱的不过高高跃起,不断从四伏危机里捡回一条命来,拼得伤痕累累然后一口咬断强大在他之上者的脖颈,在这样酣畅淋漓的厮杀中,他最能享受到切实的活着的体验,感受自己的强大。他要凌驾于一切法律、规则之上,要做尽自己想要做的事,要在一个一个欲望间跳来跳去,在这个无尽的过程中满足自身——这才是海盗的自由。他热爱犯罪,热爱在一桩又一桩违反伦常的罪业里勾勒出自己的本性,譬如他使用诡计,只想试验一下自己的智慧,譬如他杀人,只是确证自己强大有加;但是他偶尔也能听取他人的意见,也能变得不像自己,譬如和安迷修度过一个和平的夜晚。海盗么,不能有一个固定的形象,作为恶人,总是要千变万化,才能叫人拿捏不住。

于是雷狮笑着说,看你这么护着这小子,那我是一定要杀他了。


安迷修已不是大赛之初的安迷修,那会儿听了这话,早就冷着脸一剑刺过去;现在他不会了,他只是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海盗。雷狮只比自己小一岁,又是宇宙海盗,坏的确坏,但按理说,涉世颇深、这么坏的一个人,不该像个——他端详青年:雷狮身形高大,身量偏瘦,处处肌肉皆透着力量感,亟待爆发一般,肤色苍白,眼神不善,笑容阴沉,的的确确坏到骨子里,脑袋上却不伦不类绑了条护额,标志是一颗星,一分稚气生生冲破九分残暴,让人不知道要怎样评价他的扮相。可笑当然不至于,可爱倒是——安迷修耳根发热,别开视线,拳眼堵住嘴巴咳嗽两声,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是可爱这个形容,放在面前雷狮身上,太过震撼,挥之不去,久而久之,与安迷修印象里的雷狮越来越嵌合。他觉得雷狮可爱,倒不是单单因为这条护额,而与许多琐碎细节有关,譬如他气势恢宏的出场方式,潇洒豪放的站姿,放狠话时眯眼的习惯,诸如此类;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安迷修也算见过不少恶徒,帕洛斯暗地使坏,佩利恶由天性,鬼狐苦大仇深,凯莉嘴硬心软,像雷狮这样的却很少——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信条,毫不掩饰自己对弱者的鄙弃,实则也不算太看不起人,找上门的一个个都会被他打趴,待遇公平;遇到强者时难以克制气焰,总想一对一单挑,其实挺诚实,难道不可爱吗?只有最低劣的地痞无赖一类,才会嘴不饶人,雷狮当然不是地痞流氓,行事却很傲慢,能得罪一个是一个,倒很少年心性。时间一久安迷修得知他的皇子身世,越发觉得他像是个离家出走的逆子,行事风格富有浪漫色彩,有色眼睛再摘不下来,想,哦,原来他每一句气人的话,粗鲁的手势,都是后来学的,本来就有皇子底气,因此听起来看起来竟气势非凡。他不免想象,教养良好的少年很别扭地逼着自己习惯市井气,学会讲黑话,刚从皇宫出来,一路上肯定得罪了不少匪盗——如何不可爱呢?雷狮作恶也作得非常有意思,非常有水平,通常能叫你无语凝噎,分不清他干的事到底是不是纯粹的暴力,或者欺凌、欺骗,三番五次,安迷修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聪明,只能忍住不去欣赏他。但他摸熟雷狮的性格,自然地形成可爱的印象,又不能和人分享,倾诉,每每想起这个词,自己也会不好意思。于是雷狮除去恶人以外,在他眼里有了第二种形象,那便是迅捷的、富于生命张力的野兽,稍有不对便要张牙舞爪;安迷修想,可能自己性子里有一股得寸进尺的流氓劲,或者致命的好奇心,总之他很想靠近雷狮,而一旦雷狮有抵触反应,他就想离他更近一点儿。他也解释不清,便只好把这归结为自己对毛茸茸小动物的喜爱,见了就手痒,想摸摸碰碰挠挠。因他不擅长动脑筋,无法比出更适合的形容,只觉得雷狮是猛烈的、炽热的、疾驰的,偶尔又是阴沉的、冷静的、黑暗的,一个人如何能拥有如此多矛盾的特质呢?雷狮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些,本人的观念又很极端,因此他忍不住就希望能握住他,好让他慢下来,不至于一瞬间就把自己撞得粉碎,或是烧没了。同时他知道,也不能靠他靠得太近,否则难免引起海盗怀疑。要把他哄得满意服帖,实在是件很有难度的事,一定要小心谨慎,架子又不能端得太大。

因此他严肃地挠了挠自己的脸庞,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把雷狮看作一个顽劣的孩子,和他说,你犯不着这样,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验证一下金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样——或者,我们打一个赌,你要是赢了,让我干什么都可以,不超出能力范围就行。

安迷修知道,打赌这种事,雷狮必定感兴趣,说什么也要赌一把的;果然,海盗眼睛一亮,负气一笑,说那可有你受的,他便在心里感叹,这个人,果然有他可爱的地方,或许只有自己胆敢去咀嚼。


骑士与海盗指定了一份周密的行程,一天里有十五个小时都要尾随金。他们打听到,金和格瑞并没有结伴而行,世界的中心天不怕地不怕,在鬼天盟里混得风生水起。雷狮皱了皱眉,说给安迷修,你看,这小子果然不简单,寻常人去了鬼天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就他还能死皮赖脸蹭吃蹭住,就是不加入。安迷修点点头,也觉得不可思议。金这个人,大大咧咧,横冲直撞,人人忧心忡忡,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有人问他,他便快乐地说,我嘛,只是来找我姐姐的——你有没有见过我姐姐啊?识相的人因为他与格瑞的关系不对他出手,而想占他便宜的几个人,仔细一想,竟都没落得好下场。如果是运气,他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好到让人嫉妒的程度。他和金搭档过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诡异。金随口一句“不知道格瑞怎么样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便察觉到格瑞的元力,安静地蛰伏在灌木丛里,似乎在观察自己和金的情况,确认自己不会加害于金后,便走远了。金一边看地图,一边指着上边黑漆漆的树林说,安迷修大哥,这里看起来就很不妙诶,里面不会有幽灵怪物什么的吧!他们进入森林腹地,遭到一伙人伏击,兜兜转转,碰到许多莫名其妙的机关,听见女子婴儿的啼哭,看见浮动的人影,而一切都止于少年抱着他大叫一声“这世界上是不会有幽灵的!”。金问什么时候吃饭,便会有适合食用的怪兽跑出来,然后裁判球喜滋滋地向他们推荐菜式;金说悬崖不安全,那么准会有岩石滚下来。这样一看,金说什么,多半会发生什么,且因为他没有明确的意志,于是发生的事都是随机的,有好也有坏。安迷修越想越担忧,觉得事情说不定真的和雷狮说的一样,金是世界的中心。那么世界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难道金其实是个坏蛋,心底渴望着不公和混乱吗?他简直忧心如焚,一瞬间无法像过去那样看待金了。雷狮托腮瞧了他好一阵,最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说,怎么,现在觉得不对了?觉得很可怕?他思索要怎么嘲弄骑士,骑士抬头,绿色的眼睛里溢满忧郁,噎得他刻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闷了一阵,气急败坏地揉乱骑士一头棕发,瞪着他说,本来就有创世神,现在只不过多了种可能,金比创世神还要强大,所以创世神不是神,金才是,其实什么都没变,对不对?喂,这也算了,你搞搞清楚,你是在和我打赌,你应该想尽办法证明我是错的,这会儿就认输了,还有什么意思?早知道我不和你打这个赌了。

骑士一腔忧心被冲淡了些。他看着海盗眼睛里一点顽劣,提醒自己一切都未定,想太多也不顶用,没准一切都是雷狮的空想,不仅能陪他做这个游戏,还能赢了赌局,结果也很好。大赛尚在进行,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他却在这里陪雷狮游戏呀!始作俑者却只是兴致勃勃地带点狐疑地盯着他,两个人面庞挨得很近,迎面飘来一点麦酒醇厚来,并不叫人厌恶。他想,雷狮喝了这么多酒,也许还未清醒,可能一言不合就把金杀了,这可很不妙,自己得负起责任,紧紧看着他。


一旦将全副心思放在金身上,便会觉得,他身上处处透着可疑。他和紫堂幻一起去自由丛林深处,练习元力,紫堂一直规规矩矩练习,手上的言灵不大不小,始终搞不定面前那头小怪兽;金很早就撂了挑子,躺在地上晒太阳,冷不丁冒出一句“紫堂加油啊!”,话音一落,小怪兽便乖顺地磨蹭紫堂的脚踝了。巡逻的人遇到他们,紫堂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鬼狐大人,白袍子摸摸下巴说不清楚,金踩着一颗石子不经意抱怨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一旁有人匆匆赶来,告诉他们鬼狐有请,藏在树上的安迷修看得瞠目结舌,雷狮则咬牙切齿,总想打一记雷把所有人都劈死,因此安迷修还要花时间稳着他。更可怕的是,紫堂心有疑虑一直不说,日子一久金总算瞧出鬼天盟的不对来,像是发现新大陆一半摇着紫堂肩膀,大声地说,“我觉得他们有问题啊!”,没过半个小时,鬼天盟基地被炸飞一半,冲天辫的姐弟蹲在屋顶看着垒起来的元力笼子,蜷缩在里边奄奄一息的人;紫堂和金也看到这一切,正要跑路,鬼狐和莱娜杀了出来,金一边跑一边说要是格瑞在就好了,于是一把绿刃从树林里飞出来拦住追者去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金扑向格瑞嚷嚷“凯莉呢!”,紫色的月亮也从天而降,魔女小姐吮着棒棒糖,受了被格瑞推开的金一个大大的拥抱。这些有迹象可寻,其他的么,如果金情绪低落,那么天气就是阴天,金情绪高涨,身边的植物都会茂盛,而金的问句通常指向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前提是疑问而不是设问。吓人的地方在于,金喜欢开玩笑,说话行事也很夸张,因此随便一句话都可能引发灾难。他的进步周期也很明显,一旦他遇到危机,认为自己需要进步,那么他就会发挥出强大的力量。他不再是一个活泼的简单的少年,而成为一颗定时炸弹。且事关世界本源,安迷修不免引申很多,联想到自己身上,又联想到骑士道啦正义啦之类的存在必要性,合理性,想得心惊胆战,头痛欲裂。雷狮倒是很明白他在想什么,一个劲挖苦他,说你心系天下,当好人这么累,怪不得世上好人不仅少,死得快。安迷修一边愁苦,还要分神和他拌嘴,一路下来,也分不清哪一个更幼稚了。

晚上两个人窝在一起烤火,一个焦虑不已,一个倒挺高兴,觉得搞不好能毁灭世界。雷狮搅动篝火,很有些无聊,因为不管他说什么,安迷修都提不起劲回应他,斗嘴也没意思了。他叹了口气,提醒自己骑士道混蛋还有用,现在无论如何揍不得他,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安慰的法子来。

他问安迷修,你信不信神啊。

安迷修闷闷回答,既然神存在,我怎么能不信。

雷狮来了劲,说,不对,我告诉你,神存在,和你信仰它,是两件事。

——你听我说完。为什么呢?因为你信仰它,首先要从逻辑上接受它,但最重要的是,你得觉得它好,总之不坏,才会信仰它,因为以你的秉性,如果创世神是个魔头,只做坏事,你是不会相信它的,对不对?你这样的人么,总相信神得引导世人,使人向善才成。那我问你,如果神真的值得信仰,那么它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不公平的世界,坏的东西比好的东西还要多呢?它为什么要用曲折的方式,折磨信仰它并为它效力的人呢?为什么你这样的好人活得这么辛苦,我这种恶人却过得很快活呢?更进一步,如果金才是真正的神,这不是更加胡闹吗?你会愿意信仰一个成天制造麻烦的小子吗?

安迷修刚要反驳,雷狮却径自说了下去。其实我们无法确认金到底是不是世界的中心,因为这个试验其实没完没了,很可能他什么都不是,只是我们找不到一件事能够打破之前所有的巧合。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我们自己。所以,这件事说到底,其实和金没关系,是我们信不信仰的问题。不如把信仰看作一次赌博好了,赌博结果只有四种,一,金是神,我们信仰他;二,金不是神,我们信仰他;三,金是神,我们不信仰他;四,金不是神,我们不信仰他。【1】第一种结果是最好的,第四种结果是我们最期待的,也是你需要的。但是呢,作为一个赌徒,我比较喜欢第三个结果……因为它让我成为一个异端,让我知道,我是特别的。也许我会受尽惩罚,但我觉得这样很刺激。多数人的想法一定是,景仰更宏大更有力的存在,我么,我只想挑战它。

海盗底气十足地说完这番话,火焰在他紫色的眼睛里愉快地跳动着。安迷修看他很是自得,忽然不想辩驳了,反正这事处处透着诡异,谁都不知道金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世界真的围着他转。他知道的是,自己刚刚听到的结尾倒很雷狮,毫不意外,或许他们已经走投无路,海盗独有的狂妄与自负竟让人莫名心安。他忍不住翘起唇角,海盗见了,不满皱眉,眯眼,用树枝戳他,他便点点头,说,你先睡,我守夜。


他熄灭火焰,换了热流剑,森林一隅亮起淡淡的光来,既是维持温度,也筑起一方元力的屏障,悄无声息向四面八方铺开,以免有人跟踪或是埋伏。雷狮倒很信赖他,很快睡熟,脑袋一歪,身体同半张脸都缩在毯子里,却还嫌不够,时不时要动一动。于是骑士站起来,轻轻走到他身边,将自己的那一条也披在他身上,注视着他在睡梦中总算柔和些许的面庞,叹了口气,蹲下来替他掖毯子。一只手却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他吓了一跳,僵在原地,背上直冒冷汗,雷狮却咕哝一声,并未睁眼。安迷修屏住呼吸,观察他很久,努力抽手,越抽雷狮握得越紧;他确认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只能慢慢调整姿势,一点点挪到他身边,坐到地上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全身虚软,似乎和十个人打了一架。热流剑安稳亮着,光芒虚幻,他靠在树干上,彻底没了睡意,和雷狮醉酒那一晚差不多紧张,心里又有一点窃喜,毕竟这样的雷狮不多见嘛。安迷修的一大优点也是一大缺点是,知道自己头脑不好,所以勤于思考,什么事情都要想得明白透彻,反正坐着没事,于是分析起雷狮为何对自己青睐有加。结论令他相当的不满意:雷狮知道自己是个好人,不会下毒手,时不时借这一点从自己身上占点便宜;自己就不行,因为雷狮确实很坏,哪一天要杀自己,一定会动真格。所以这么一看,自己很吃亏,雷狮很划算。他撇了撇嘴,伸手戳了戳雷狮的腮帮,戳到冰凉的皮肤坚硬的骨头,心又软下来。他总是容易心软的,何况是对待可爱的人。没办法,以后只能多留个心眼,不让他便宜占尽。至于他利用自己,视情况而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他是乐于助人的骑士嘛。

长夜漫漫,尽头不明。骑士眯起眼睛,光芒在眼里越发模糊,分散为一个个小的人影,演起戏来,都是英雄去做注定做不到的事,最后被更伟大的存在湮没。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却仍旧要去做。扪心自问,他认为行善才是骑士的第一准则,但是他年轻,又对英雄有着本能的崇拜,内心悲悯,愿意做发声、举旗抗争的那一个;如果世界是为金服务的,其他所有的人都不怎么重要,敛去正义邪恶等属性,做一个英雄倒也不赖。英雄么,不用很正义,邪恶也是被允许的,只要无所畏惧,不屈不挠就好,有慷慨温和的,也有狂妄不羁的,既要瞧不起人,也要瞧不起被瞧不起,总之要很特别,很不一样,即便知道命运尽头等待自己的也许只是死亡空虚,却还是会向试图压抑人性的一切事物叫嚣,反抗。他想,自己要做英雄,或许比雷狮来得容易,因为他站在弱者一边,总想为弱势的大多数鸣不平,也因此易得人心;雷狮却不顾及其他人,他只想要颠覆天空,颠覆绝对与秩序,获得一种粉身碎骨的快乐。没有人会为他献花,也没有人会表彰他,他所有的就只是,强韧到将其他人都赶出他领地的一颗狮子心。一个只想着攫取,将攫取来的一切造就通天塔的人,多么自私,又是多么的富于魅力啊!骑士的肩膀上砸了颗脑袋,千斤之重,他却甘之如醴,因为这是他的秘密,野兽只有在沉眠时稍无防备,反正它不要别的,只要自己一块肩膀,这点大小,无关正义邪恶,只在于他们两个人,他还是给得出手的。

一阵冷风吹来,飞沙与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从遍野尸骸里走出来,一步烙下一个血印,连绵至天际,身上全是斑驳痕迹,烧伤砍伤各种伤口,狰狞可怖。他走得艰难,步伐虚浮,却仍旧举起雷神之锤,银白的电流迸射开来,雷霆道道劈天裂地,远处传来笑声,然后他在这笑声中倒在地上,手里的锤子灰飞烟灭。骑士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冲过去,冲到他身边,却忍住不再看他,而是和他一样,最大限度地燃烧自己释放元力,想要刺破天空,笑声的源头。他失败了,和脚边的那一位一样,因为他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一类人。戏剧性的,他听见少年的喊叫,倒在地上,只看得清他的金发,一点蓝悠悠的光,勉力捏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管自己,因他才是救世主,手里握有撼动世界的力量,既然如此,就应该负起责任来。于是少年抹着热泪跑开了,他躺在那具毫不温暖的身体边,支撑着坐起来,也把他扶起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海盗的脸上满是血污,已经干涸,发梢沾血变硬,说不出的狼狈,只有翘着的嘴角仍留有一点生前的意气,不是要爆发,而是逐渐往宁静里去。他注视这安心的笑容,伸出手,拽下他脑袋上的护额,手臂彻底动不了了。因为这是英雄的象征,很轻可不行。他还想做一点事,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等待死神降临阖上自己的眼睛。这个过程很漫长,很不痛快,他知道自己保有意识,却不能用这点意识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思考,他所能做的仅仅,是等待。唯有的一点热情一半用来祝福救世主,一半用来为身边的青年祈祷。他吃力地拾取脑中碎片,拼凑出海盗号令雷霆意气风发的样子,顿悟道,不是自由也不是邪恶,让他如此之美的,首先是蓬勃的盎然的生命,让他能够掀起洪水,侵吞河岸,制造出无穷痛苦噩梦,再把痛苦噩梦深深刺入裹着骑士铠甲的心脏,让它流血,让它震颤。痛苦与噩梦有了形体,不堪的一切交织在一起,竟然勾勒出美妙的陷阱来。美妙的名字叫做,雷狮。


安迷修再次睁眼时,一滴盐的水从他的眼角滑落。阳光金黄,树叶嫩绿,晨风和煦,生命可爱。枕在他肩上的人仍在轻轻呼吸,好端端的,只是身上偏冷。这个梦实在太过逼真,也因他这几天愁绪不断,准确地落在他心房的豁口处,于是那些堆起来的哀愁苦闷一下子倾塌,让他难受至极。他开始责备自己,因为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世界一如往常,他一个健康强壮的人却在这里平白难过,过分奢侈地烦恼着。可爱的人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他转过头,看着他从梦中睁开眼来。海盗撇了撇嘴,鼓起腮帮闭着嘴硬生生将一个呵欠忍过去,眼眶变得湿润。一缕晨光落到他鼻尖上,像是一只蝴蝶休憩在野兽身上。海盗先是露出一个傲慢的笑,打量周遭,继而眯起眼来,周身的野性戾气毫不克制,潮水一般泛滥开了。安迷修掀开他身上的毯子,趁他不备锁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数过一二三,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嘴唇。他难以预料这么做的后果,只是抱着世界毁灭的心情去吻他的;吻也吻得草率,只想着很好,世界没有毁灭,心思如同沸水冒泡冒个不停。海盗看着他,竟不挣扎,神色平静,倒让骑士心中发憷。为了以防万一,他继续握着他的手,脸上发起烧来,耳根越来越烫。一个梦而已,虽然逼真,却只是梦。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始终有种命运已定之感,仿佛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来说是大势所趋。这个吻便是他在梦中死亡前夕想做却未能做的事,多么遗憾啊。骑士也有所畏惧,畏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吞没生活一切的可能性,所以他跳起来,趁着自己能动能跳,赶紧了却这桩心愿。

一旁灌木丛发出窸窸窣窣响声,尖锐嗓音骂了句笨蛋,一顶棒球帽飘落在地,少年带着满身草叶,打了个滚,腿缝卡着脑袋,好半天才从地上坐起来。安迷修僵硬地回过头,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出,满心都是:这下完了。因为滚出来的是金,又听到凯莉的声音,周围元力不止一股,格瑞和紫堂一定也在。紫红的月亮咻的一下蹿出树丛,少女故作惊讶看着两个人,转眼飞得不见踪影。金盯着他们,最后乐呵呵一笑,全然没有回避的自觉,还是一只手从树丛里探出来,一把将他拖了回去。树林里重归于静。安迷修回过头,发觉海盗仍盯着自己,自己还把他两只手摁在树干上。他怎么能想到,这一吻竟会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来?

天崩地裂间,更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金看到了,世界却没有毁灭,证明世界并不反对自己喜欢雷狮。那么,这世界便是一个好世界,不需要有进一步的变更了。

——当然不是这样。为什么会有雷狮这样的人存在呢?一定是因为世界不够温柔,所以生生将少年逼得老成,蕴含精粹的原石磨成伤人剑。神也是不公平的,不然怎么会把他变得这样无情,而自己却多情到泛滥的地步呢?


雷狮抿起唇角,总算不耐烦了,趁着安迷修发呆,扣了他的手腕一个转身把他重重摁到树上。他似笑非笑看着安迷修,眼里风雨欲来,最后在安迷修认命的一瞬将酷刑施加在他的嘴唇上——海盗可没那么小心,先重重地挤压他的嘴唇,再撬开他的牙关,吮吻一通,最后狠狠咬他的下唇,咬出一股铁锈味来。两个人分开时,他的面上红了,耳朵也发红,却平静地用拇指揩去唇上血迹,了然也是不屑地说,你得这样。


fin.


【1】From 帕斯卡尔。


如果梗说出来一定会被人打死,但是我还是要说,就是有时候想起来会莫名其妙难过,尽管安帅和雷总声势浩大,轰轰烈烈,但金才是故事的主角()金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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