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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

合志稿,武侠安雷,很OOC,但是是暑假写的所以请原谅


“传闻剑阁,五十载方开阁一回,新迎入总角小儿数十名作弟子,习铸剑之法,传剑术,终其一生不能离开剑阁一步,所习所得,皆是为守护剑阁。”

“剑阁屹立武林百载有余,自成一派,靠的便是剑阁弟子剑法高强,才可不偏不倚,不为门派杀伐、大局形势所迫。”

说这话的乃是醍醐寺方丈。再过十日,便是剑阁开阁之日,既是每逢五十载一次的选拔仪式,也是剑阁的庆典。醍醐寺受阁主之邀,往剑阁观瞻仪式到庆典。方丈带领十名弟子,赴往剑阁,此时遇着一场雨,因此借宿在一间古庙中。小和尚点了灯,寺内烛火摇曳,加上外边瓢泼的雨,闷得人昏昏欲睡,念经也没什么心思。因这十名弟子里有几个年纪尚幼,于佛理悟性未透,方丈心软,故给他们讲一讲此行目的,以及剑阁百年经历。小和尚们睁大眼睛,围着师傅,一面听一面窃窃私语,讨论个不停。醍醐寺不是武寺,弟子不习武,而年纪未至,少年心性未除,到底对江湖侠客有无穷的好奇,因此竖了耳朵,对方丈这番没油水的话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敢问师父,听闻这剑阁内藏了各类剑谱、名兵,其中一把剑,为北海打捞上来的一块精铁所铸,削铁如泥,所见无不断,是为天下第一剑,赫赫有名。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方丈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是有此传闻。剑阁并非一‘阁’,实为一城,城中立有一座八角琉璃塔,塔楼内供的,便是一把剑。你说的这一把,为师倒也听说过,不过是否是同一把,为师就不清楚了。”

“多谢师父指教。”

 

临睡前,一个小和尚拉好被褥,问另一个:“哎,净真,我问你,那什么,剑阁内各关卡通行口令是什么?我又给忘了——”

叫净真的小和尚转过脑袋,打了个呵欠,冲旁边的人咧嘴一笑:“若海,我说你呀,你记性怎么这样差?要是给师父知道了,准又要罚你,你还是仔细点儿吧!看在你过去替我打水的份上,我就再告诉你一次,‘吴钩霜雪明,千里不留行’,再没下次啦!”

“记住了记住了,往后我还替你打水。”

“行了行了,睡吧你!小心一会儿吵醒师父——”果然传来一阵鼾声,再是方丈的一声梦呓,吓得两个人赶紧住了嘴缩到被褥里头去。

 

一个时辰过后,若海和尚悄悄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他望向幽幽烛火,一弹指竟将那细细火苗给熄灭了,寺庙内光影不再。不多一会儿,如水月光穿过阑干,将一地砖石映得雪亮。他轻巧溜出庙外,攀了廊柱一个翻身向上跃去,坐在悬山顶上,伸手探向脖颈,竟将那一处连同面上的一层皮给扯了下来,露出汗涔涔的一张脸,黑发凌乱,紫眸精明,却不是僧家弟子。

他跟了他们一路,观察细微,得知这个叫若海的是里头最不机灵的,于是找准时机绑了他,自己易容成他的样子,模仿音容笑貌,竟也蒙混过关,没给瞧出半点不对。想必这若海,师父不看重,师兄弟也只拿他寻开心,他没花什么心思,轻松混在这和尚堆里,还套出剑阁口令。

他坐在屋顶,看小城里星星点点灯光,方圆宁静,只有夜风轻轻揽动自己衣角袖摆。数月前他偷得内阁首辅家一只白瓷金漆凤纹瓶,据说是几代以前的文物,大学士把白瓷瓶垫在红丝绒上,锁在自家藏宝阁深处,罩了两方水晶罩,以保瓷瓶纤尘不染。他不费力气盗得此瓶,换了银钱,散给京城各处穷苦人家,又或绿林好汉,听说累及几户人家坐了牢,不过这就不是他分内的事了。他亦习武,志向却是天下第一盗,誓要偷尽能偷并难偷之物,女子贴身的肚兜,天子龙冠上一颗夜明珠,哪怕水军靠海泊着的战舫,只要入得了眼,又或是有人出得起重金雇他,他都要偷到手。

他十六岁时被逐出师门,因他师父问他志向,他如实告诉他,差点被斩去一只手,于是他从山庄里逃出来。天下事如何,武林内又如何,都与他不相干,他只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无人能迫他,也无人能阻他。路上他遇到这伙醍醐寺的和尚,听闻他们竟是要去剑阁,来了兴致,想起剑阁内藏的那把名震江湖的剑,信誓旦旦要偷得它,用它对付几个人,看看是否真如传闻里所说那样锋利无比,然后再碎了它。一把剑,纵使锻得再好、磨得再利,只是珍宝一般藏在无人可及之地,不见天日,又有什么用场呢?不过一件贵重些的摆设罢了。

他伸出手,张了五指,拢住天际里悬的一轮圆月,似要将它握在手里一样。

 

“今后二十日,掌门一人必定是忙不过来的,各位师叔师伯也要操心选拔事务,所以需要我们这些小辈来分忧。”

“这二十日里,鱼龙混杂,武林内外都有不少人觊觎剑阁所藏之物,诸位练的剑,这就要派上用场了。务必谨记在心,在座各位都是剑阁的剑,剑阁之敌也是诸位之敌,诸位当尽身为剑阁之剑的本分,守护剑阁。”

青年说完这些,负手看着半跪在地的一众剑阁弟子。所有人都抱拳回一个是字,铿锵划一。

 

安迷修拎了剑,来到后山。后山密密生了许多竹子,一片山便盖满青翠。竹林深处又有一方潭水,乃是峰顶积雪经了春暖同阳光,流化到此处,积成一潭见底清澈。朱红的鲤鱼游弋其中,蜻蜓扑扇翅膀停驻在尖尖荷叶角上,竹枝上站了黄鹂鸟,偶尔一声啼鸣,除此之外,这方天地可称寂静。得了闲暇,安迷修常常来这里练剑,一个人领悟剑招。剑阁设有多处校场,他却唯独钟爱这里,不用当自己是一把剑,而是一个人,是要驱使手里的剑的。五岁时他双亲亡故,父亲的旧识想要收留他,他却执意要往剑阁。伯父告诉他说,入了剑阁,一生都要奉献给剑阁,不得随意出入,不得随心所欲,想做的许多事都不能做;如果是想练就高强的武艺报仇雪恨,还有许多法子,不一定非得投身剑阁,从此都做剑阁的一把剑。他摇摇头,说自己不会报仇,因他母亲过世前颤抖着交给他一枚玉佩,嘱咐他一定要离家仇远些,断不可牵扯到这种事情里头去,一辈子陷进去再出不来,不用觉得愧对父母,因他们撑不过这一阵,早早离世剩下他一个人,该是他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他……只是千万不要寻仇,否则她便死不瞑目——年幼的安迷修赶紧答应她,又发了毒誓,女子才总算阖眼,咽了气。

而他到底不能不恨。他纠结良久,终是告别这位好心的伯父,执意一个人往了剑阁。他把一生花在里头,只当自己是一把剑,便不用为那些染血的往事费神了。他将全部心思都花在精进剑法上,得了空便钻研剑谱,一遍一遍琢磨师兄师伯教给自己同其他弟子的剑招。剑阁中人,个个剑术高强,因了两个传统:那些罪大莫及的武林人会被交给剑阁,处刑,这些人里不乏武功佼佼者,正好拿给弟子作练习用;同时剑阁每次会纳入大量幼童,领到的第一把剑就是开刃铁剑,平常对练时,没命了就没命了,尸首运出去扔在乱葬岗里,也没什么可惜的,因为苗子众多,不会独独缺这一个。安迷修熬过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总算名字能被刻在剑阁碑上,自己能为自己制剑——剑阁有个规矩,正式弟子的剑,皆为自己所铸——安迷修往返剑窑数日,洒了许多汗水,眼睛被熏得肿了三日,废了许多制范,数不尽的精铁黄铜,烧了更多木柴,总算制出理想的两把剑来,一把铜的,一把铁的,因他使的双手剑。

 

他使一招,剑锋划动水面,挑起一抹水花,半空里划一道晶莹弧线,砸回到水里,叮咚作响。最后一滴水珠落下,他睁开眼睛,催动内力,一道剑气击中对岸一棵翠竹,竹竿晃动几下,扯断一样东西,压下另一根竹子,弯了腰,竹尖清点水面;他一跃而起,足尖轻巧点上细细竹竿,往剑上灌注更多内力,向四面八方划去。原来竹林里布置了细密金蚕丝,被他的剑气砍断,丝丝牵连,最后启动一样机关,数百支羽箭嗖嗖向他飞来。他运剑斩断箭柄,劈开箭头,两只手舞得天花乱坠。他上身向后仰去,堪堪避开飞过来的一支箭,看着它与另一支撞在一起,落入水中。他直起身来,四周水面上散了数不清断箭,残羽,一枚箭头慢慢下沉,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艳青光。他捕捉到尖锐的呼啸声,反过身去,半蹲了身体举起剑便是利落一砍,铁剑破开箭头,再是长长一支松木箭柄,所有的东西断成两截儿,砸到水里。他鸣金收兵,反手挽就两个剑花,长剑滑入剑鞘。他从竹子上跃起,足尖点水,几步回到岸上。一滴水砸中他的鼻梁,他抬起头,发现不是潭水,而是天上落下的雨。几滴下来,雨势渐涨,他不得不躲往竹叶茂密处,却还是淋了半身水。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赶回剑阁腹地时,他忽然听到不和于竹林内已有事物的声音,一手拔了剑柄抽出剑来向后一挥——

幸亏他收手及时,剑刃止于对方脖颈半寸之处。一把油纸伞向他倾来,遮住他的头顶,连同他大半个身体。他看见濡湿的黑发,一对紫玉髓一般的眼睛,挺拔的鼻梁,苍白却不减清隽的一张脸。一颗水珠从他的发梢末端坠下,滴在雪亮剑刃上。对方显得有些惊讶,抿了抿唇,微笑起来。许多水落在他身上,在他的肩头晕开一团深色。安迷修歉疚地放下手里的剑,却不知该不该站到伞内,因这伞不大,要容下两个人——对方比他还高一点儿——着实有些困难;对方却举着伞离他更近一步,两个人便都勉强站在这无雨的一方天地里了。他瞥见他腰间挂着的一块乌木令牌,才知道原来他是剑阁请于此处的贵客。雨越下越大,渐渐周围都是磅礴水声,他想要开口,声音却被嘈杂雨点压下去。而这些年来他鲜有这样的经历——见到一个外人。他头一次感到手无足措,不知该如何是好,练习过的那些体面的寒暄说辞客套话一句也说不出,而天地有限,他也做不出迎客动作,只能就这么站着。对方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当,想必是有武林高门的弟子,又或是大族的少爷,才有资格莅临剑阁。他看着他露出意味不明的一个笑,无穷无尽的雨点似落在他的心里,冰凉急促刺痛,震耳欲聋,让他一时间想不了其他的。

黑衣的青年向自己递出手来:“在下是凌烟山庄的雷狮,可否请教兄台的名字?”

 

晚上设了筵席,客楼内坐了许多人,皆是武林中的头面人物。安迷修坐在席上,矮几上摆了许多酒水菜肴,都是平时难以得见的珍馐佳酿,他却没有什么胃口,简单搛了几筷子,放下竹筷再不动了。他抬起头,望见穿行的各色人等,一个个容光焕发,都是陌生的人。有貌美的小姐路过他这一桌,或是向他一笑,以眼神暗示;一个大胆的甚至丢了香囊在他桌上,他惊得不轻,不知对方意图,看着花团锦簇的香囊,碰也不敢碰,下意识抚上腰间剑柄。却有人将那只香囊拎起来,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手背上血管的脉络颜色都是清晰的,指间有厚厚的茧子,一看便知是长年使剑磨出来的——正是在后山竹林里遇到的青年。他抬起头,看到他摆弄香囊上缀着的五色穗子,眼里满满都是促狭,向自己挤眉弄眼;饶是安迷修再不食人间烟火,他也该懂雷狮的意思了——他有些面红耳赤,盯着那精致香囊,又看向雷狮,与他身后路过的那许多人,最后轻声和他解释道:“这不是我的……是刚刚一位小姐,她……”

他实在难堪,说不下去,雷狮大笑起来,将香囊扔还给他,看着他手无足措接过这烫手山芋。他拎起他桌上一只酒壶,揣在怀里,朝他勾了勾手。

 

比试点到为止,二人皆气喘吁吁。安迷修半跪在地,支着剑站起来。雷狮是客人,其实这场比试已让他觉得不妥;他不过是剑阁一把剑,未得号令,擅自出剑,与雷狮过招时杀心毕露,无论如何都是失礼。他想要扶一把雷狮,问他需不需要用些茶水,需不需要引他至客房,命人为他准备热水,茶歇。但是青年却径自站了起来。他背月光而立,双手负在身后,面含微笑注视着他,紫玉一样的眼睛隐隐发亮。他想起他出招时,开始漫不经心,浑身松松垮垮,只想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武者,握剑不稳,姿势绵软无力,于是收了半分力,三分认真,想留他一些面子,陪他过几招,然后作出一个平手,便不算怠慢客人;雷狮的袍袖却凛凛作响,忽然握紧了剑变了去势,直直向他面部刺来,毫不留情,普通的剑招直接换作杀招。他心下一惊,看进这个人的眼睛:他听师兄说过,五百里外的大漠里有一种狼,遇到人或其他生灵,温顺得像普通狗儿,只是离得近了才会突然咬住猎物的喉管。那种狼的眼睛虽不是紫色的,在暗处却也会发亮,像是某种珍奇的矿石。

他没见过这种狼,听过以后,只在心里生出些向往——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匹独狼在烧得火红的日光里仰了脖颈向天长嗥。且这种狼还有个习性,不同于一般的狼。它性子乖僻,喜欢独来独往,并不结伴而行,遇到厉害的对手,宁可血流满地也一定要独自迎战,伤口越多,战况愈烈,越是能杀红眼。雷狮便给他这样的感受。最后他震飞他手里握着的剑,雷狮向他拱手作揖,恭维他几句,譬如少侠真是好身手,譬如,剑阁门生真是名不虚传。他却感到自己并不快活,明明他从小到大,便是做得再好,也得不到夸赞。他既是剑阁的剑,那么什么都须做得顶顶好才是常理,不好则须受罚。他知道他剑背还未击中雷狮,雷狮便已经松了手。他是故意输给自己的。安迷修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故意输给自己。他见人不多,遇事更少,只愣愣站在原地,觉得自己似乎是受了折辱罢,脸上还要做出一贯的温和表情来,只因为给他折辱的人也是他的客人,剑阁的贵客。雷狮捏着下颚,颇有兴味地看着他。安迷修慌张别过脑袋,知道自己可能给这个人看穿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种感觉更叫他恼火,因为他不可能直言,雷狮也就不会点破,彼此隔着一堵不厚不薄的墙,继续说些客套话。

他一言不发,双剑入鞘,走到一边。那把被他震飞的剑深深插入太湖石内。他往手上灌了内力,才将它给抽出来。原来竟不是剑,而是一把倭刀,刀刃颀长雪亮,看不出太多砍削痕迹,粗糙的刀柄却让他知道,这把刀已经有年头了。贴身的佩刀,刀柄处坠着一枚乌玉并一截儿黑缨。剑阁中人总是免不了要被好的兵刃吸引。他举起这把刀,迎着月光,看见一点灿银从头至尾闪过,看见近刀柄处刻了两个字。刀削斧凿,一笔一划,气势非凡。

原来这把刀有名字。叫做惊蛰。

 

安迷修枕在席上。身旁的同门一个个都呼呼大睡。他抱着自己的剑,翻了个身,望见窄窗里透过的如水月光。他心神不宁时,总会抱着这两把剑,因它们是自己亲手所制的剑,能让他稍稍安下些心。他睁着眼睛,一丝睡意也无。他在心里看到春雨,满目的青色,珠玉般水滴,紫色的眼睛,再是一把刀,惊蛰。他不知道这种感受是什么,又觉恼火,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没有认真和他打。他故意输给自己。安迷修虽然厉害,却还没有看清一个人究竟实力几分的本事。他到底年轻气盛,且是极为单纯的一个人,只这一件事便让他夜不能寐,寻思很久。他从床上坐起来,叹了口气,绑好靴子下了床,替自己点燃一盏灯,轻轻推了门,离开卧房。不知不觉他走到后山处。这里不大有人来,夜晚更是如此,只听见蛐蛐虫鸣,流萤飞火盘旋着消失在草丛深处。往上走便是一片平地,一张石桌,四方石墩。他将灯放在桌上,深深地喘出一口气。他定不下心时,便在心里背诵剑诀,一遍一遍地背,还定不下,便练最普通最寻常的剑招,一招一招地练。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做过了。他想起他刚刚来到这里时,总是做梦,梦醒时满脸泪水,握着母亲临终前交给自己的玉佩;梦里是刀光剑影,是杀声震天,是熊熊烈火,总之让他不得安眠。那会儿他眼含血丝,索性不睡了,没日没夜提着剑一个人在山上大开大合,最后还是师兄把晕倒的他扛回去,关他禁闭,告诫他断不可如此鲁莽,由着自己心性胡闹。他想,就让自己再胡闹这一次吧,这一生还长,且他是武林中人,说不得什么时候便要为剑阁献上性命,只此一次应该也算不上太大罪过——他按着自己的脖颈,却忽然发现少了样东西;他慌忙松了领子伸手去掏,平日里贴着胸口焐得温暖的东西不知何时遗失了。母亲留给自己的玉佩不见了。安迷修收了剑,急急向山下赶去,却瞥见一个黑影,翻了高墙,在砖瓦上游走;影子又翻一座墙,安迷修眯眼观察对方行踪,发觉他竟是往八角琉璃塔的方向。他心中焦急,想起剑阁阁规:若非剑阁中人未经允许去往琉璃塔,不问缘由,一概诛杀;他也运功而起,踩在墙头,入了内城。他得杀了那个人。但是那枚玉佩也是分外要紧的,是联系他与过去那段不堪回首的人生的最后一件事物。焦虑让他胸中杀意更盛。他想,他要赶紧杀了这个人,才能把东西给找回来。

 

雷狮蹑手蹑脚登上琉璃塔。雇他的人当真是一把好手,给他解机关的法子竟然真的派上用场——派不上用场也罢,他自有一把玲珑撬,千机钳,单凭自己也能解决这道道机巧。他盗得大学士的瓷瓶,也曾出入皇宫,偷妃嫔珠钗,不相信这剑阁能比这些地方更有去无回。他将锁打开,轻轻藏在门后掖好,走到门内,继续开锁;周围尽是珍奇,金灿灿的罗汉像,白玉菩萨,手里握着翡翠柳枝,又或是宝石雕就的花果鸟兽,水晶玻璃明目镜,白银灯台金丝笼,一样一样,都不能吸引他的注意。既然来了,他就势必要偷最贵重的那样东西,藏在剑阁里的那把剑。他想起几个时辰以前和安迷修的那场比试。不愧是剑阁门生,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要不是他故意露出马脚,只怕这个人一招一式都要取人性命,径直就把他给结果了。他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挺贴心,不戳穿他,顺着他的意为他放水,可见心地善良;而赢了也不开心,只恼自己没认真同他打,心里想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他觉得好笑,故而勾起唇角。这个叫安迷修的可真有意思。或许喝不来酒,遇了模样生得不错的姑娘就要脸红,手忙脚乱,明明周身都是凌厉剑气,却不大提防自己——连自己偷了他的宝贝玉佩都没发觉。他想起这件事,手摸进口袋,掏出那枚玉佩。洁白里浮出荷叶青,雕成简单的平安环,用红丝线系着。也许是贴身戴了很久,丝线浸润汗渍,有几处颜色变深,不再是明丽大红。他手一松,玲珑撬缩到袖子里,然后他将红丝线解开,系到自己脖颈上。做这件事时他不免面红心跳,觉得此举太不妥帖,过于放浪:这是一个男子的东西,很可能是要给意中人的;安迷修对他而言还算是生人,他就敢把他的东西这样戴上。他理好衣领,感受到冰凉的玉石贴着自己滚烫的胸口。他笑骂自己,等自己归于平静。他将工具重新从袖子里震出来,嘴里哼哼道:“吴钩霜雪明,千里不留行……”

“阁下既是打听到这句口令,又做好这许多准备,趁着五十载一次的开阁机会,才来这里偷东西的么?”

雷狮回过头,看着他。褐色头发的青年双手皆握了剑,神情冰冷,翡翠绿的眸子冷冷盯着他。他笑了笑,松开那把锁,铜门上的机关兀自开开合合,将门内侧的珠光宝气给锁了回去。安迷修狐疑地看着他。雷狮只是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逃,也不出手——他忽然意识到他是无手可出的。一直别在他腰间的惊蛰刀不见踪影。他也不掏武器,那么他是没有武器了吗?安迷修看着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已经完成他想要做的事了,他已经偷得那把名兵,这会儿不是在开锁进门,而是在开锁关门……怎会如此?

他举向雷狮的那把剑因他的手而轻轻颤抖。雷狮却镇定自若,一面笑着踱步,绕着他走,一面问他:“敢问阁下一件事。你不觉得,男儿习武握剑,当要剑寒九州,会当凌绝顶,名震天下,做些普通人可望不可及的事?”

安迷修听不懂这些话。他就只是一把剑而已。杀了面前这个小贼,提着他的脑袋去见阁主,然后找那块玉佩,这才是他要做的事。

雷狮见他不答应,也不恼,继续问他:“阁下难道想,一辈子困在这剑阁里么?不想出去看看么?”

安迷修心下大骇。这句话对他来说如同妖言。师兄与阁主都曾叮嘱过他同其他弟子,断不可肖想出去的事。既是自愿走入剑阁,不是被别的什么人逼着进来的,便要将一生都献于剑阁,从此不得走出一步,挥剑便只能为剑阁,听阁主号令。他就只是一把剑,和他握在手里的没什么区别。一把剑,做什么要离开这里?只是一件兵器罢了,杀人取命,平时收在剑鞘里的兵器,不轻易出鞘而已。

“阁下难道从来不曾想过,我说的这些吗?”

安迷修提剑冲了出去。他只想让这个人快快闭嘴。他何尝没有想过出去,想过外边,但是只是想想,没有实行,便不算触犯阁规,也就没人知道,一直当他是最靠得住的那一个。现在他的秘密被人一语道破,还是个外人,只见过几面便将他心中所想直白地揭露。他感到害怕,感到怒不可遏,不想再叫别人知道这些。他这一生是必须折在这里的。等他折断了,自然也就自由了。那些飞鸟,山川,河流,这几日往来的人是从哪里来,最后又要回去什么地方,那些地方又通向什么地方,他统统都不想再关心了。他认为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他都得不到,不想去试,也不想争一争,只在心里觉得酸涩。他听到气流呼啸,听到刀刃鸣金,只是箭一般刺向这个不知何处而来的贼人,刺向他紫色的眼睛。

 

安迷修浑身是血地撞开雷狮,带着他撞开他身后的门。他惊讶地看着白玉台上的乌木架,看到上面横着的那把长剑。不是传说中名剑,却是一把倭刀。漆黑短缨,乌玉吊坠,他又如何不晓得刀上还刻了“惊蛰”二字。他往地上看去,看到那把精铁铸就的剑。天下第一剑就这样碎成几段,散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都锋利,铮亮。他徒然睁着眼睛,感到那些碎片把自己的心也割碎了。他理解不了身下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偷东西,却把它打碎,还把自己的剑放在这里。他压在雷狮身上,刀刃横在脖颈边,满眼血红,正欲割下,却看见他松开的衣领里滚出来两根红线,拴着一枚平安圆环,正是他以为丢失的那一枚。他看了一眼这个人因为被血染至殷红的嘴唇,又看了看玉佩。上面有一点红晕,竟是一颗凝结的血滴子。母亲的玉佩,却被这样一个人夺走,还戴了起来,天知道他是怎样想的。他实在忍无可忍,手上用力,却看见雷狮吐出一口血来,动手飞快刺向自己的脖子;他挡住那只手,但有东西已经穿透自己的皮肉,他站起来,却站不稳,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他感到自己的腰牌被人解了下来,丢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懊恼,说,不知道这药效竟然这样大,这榆木脑袋竟然睡得这样死。

 

最后他听见刀剑声。数不清的刀剑出鞘的声音。然后他终于醒了过来。他趴在马背上,浑身打架一样的疼,每片骨头都在叫嚣。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点冰凉沾在他脸上,化成一滴水。他意识到这是一片雪花。八月的天气,这里却飘起雪来。天空灰白,透出隐隐日光。寒风猛烈,他微微低下头去,看见一个人牵着他身下的这匹马。雷狮背对着他,面对着所有人。安迷修发现他们已经不在剑阁里了,来到剑阁外的什么地方。他忽然觉得绝望,悲从心底,一瞬间却又觉得熨帖,似乎千斤的担子从肩上卸了下去,一时什么都没了。他咳起嗽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摊开手,看见手心一抹血。许是受了内伤,雷狮也没给他治。他从马背上撑起来,不当心却落在地上。雷狮也不扶他。他却看见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随时预备发力。安迷修环望一圈,看见围着的面孔皆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有他的师弟,有他的同辈,有师兄,还有几位师伯,掌门。阵仗这样大……一定是发现了琉璃塔内的碎剑。一个人走出一步,丢出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打旋飞来,被雷狮稳稳接在手里。安迷修看到黑色短缨,乌玉吊坠,知道他丢过来的是惊蛰刀。

“你伪造请帖,隐藏身份,且毁去剑阁珍藏,等于同剑阁血海仇深。今日,你休想离开这里。”

“弟子安迷修,行事不力,遇得贼人却未斩杀,擅自出阁,视为同罪。”

雷狮笑起来,用手指弹了一下手里的倭刀。雪越飘越大,俨然有漫天遍野之势。他没有丝毫畏惧,而是上前一步,举起刀来。

“便是千军万马又如何——在下既然已经冒犯,便不会为自己的举动有半分说辩,更不会后悔。如要杀我,只要上前即可。杀不杀得了,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他回过头,向安迷修眨眨眼睛,轻轻说给他一个人听。算你倒霉,栽在我手里。不过,我偷出来的东西,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你要么就这样躺着,等我杀完,要么——

安迷修勉力站起来,打断他的话。他握住他的手,同时握着那把惊蛰刀。他只当自己饮了迷魂汤,坏了脑子。有同门在不远处向他喊话,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性子耿直,一便是一,二便是二,雷狮说他把自己偷到手,不能还回去,他觉得他说得挺对。他摸了摸腰间,果然剑不在了,腰牌也没了。那么他算是被逐出剑阁了……他只能想一想雷狮说的剑寒九州,会当绝顶,与他一同面对身前的大雪并千军万马。


fin.


我思考了一下,为什么OOC,一点是把正邪给剔除了,另一点是因为出现了很多其他专有名词,总之安雷不适合武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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