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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確幸(上)

原作向的小甜饼,雷狮眼睛出了问题,安迷修对他做这做那

BGM👉ラプンツェル

(下)


(上)


雷狮睁开眼睛,连着眨了好几次眼,发现自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迎面飘来一只巨大的蛾子——一片翅膀能盖住他整个人。他记得这种蛾子,在自由丛林里常常能够看见,灰不溜丢的极不起眼,鳞翅像是发白的枯叶,现在却大得这样吓人;他也记得自己倒在这里的原因:不多久前海盗团遇到一伙人伏击,对方人不多,却很难缠,他中了一种古怪的元力,身上没有受伤,视野里倒是一片混沌,斑斓五彩一齐涌上来汇聚成巨大的漩涡,看东西不再真切,卡米尔佩利帕洛斯,还有叫嚣的敌人,都被卷入彩色的漩涡里。然后是滚烫的火焰,钝重的气流,在一声巨响后砸在他身上,裹了飞沙走石不知将他撞到哪里去了。他醒来以后,手掌抚着毛茸茸草叶,知道这是草地,但是视力却没有恢复,看什么都乱七八糟,蛾子变得个头顶大,岩石上长了乌溜溜的眼睛,树梢在不断转圈打结。他踩在一片荡漾的光影里,听见哗哗响声,脚踝一凉,才知道自己是踏进了一条小溪。枝头上悬挂的果实也变了样,明明看在眼里,尖得像锥子,他小心摘下,两只手一同摩挲,果实却是圆溜溜的,一点不刺人。

他握着苹果,站了一会儿,手指都微微陷进果实里去,逼出汁液来。周围到处都是明晃晃的,看不出一点日暮的迹象,系统终端却提醒他,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无非两种,要么尽快找到卡米尔他们,要么自己就近藏起来,藏到安全的地方,等着他们来找自己。他视力受损,前一条实行起来,便困难许多,如果路上遇到人——后一条则让他不甘,因他自诩狩猎者,一向喜欢主动出击,现在却要像受伤的猎物一样躲躲藏藏,对他来说实在是很大的折辱。好在他昏迷不算太久,也未受伤,试着催动元力,稳稳将雷神之锤握在手里——他犹豫一阵,最终没有去看它,万一它变得十分可笑,只会惹得他更加生气。他走得很慢,且极小心,却不顶什么用,因为这一整个世界都在欺骗他,譬如他伸出手,眼看离岩壁还有一寸远,手背却已经碰在上头了。他收回手,眨眨眼睛,世界还是一副乱套的样子。眼睛派不上用场,便只能循着系统的提示慢慢走,一点点走。对于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狮子来说,这种经历是格外陌生的。他闭上眼睛,系统说一句,他走一步,听觉倒是敏感起来,呼啸的拨动草叶的是风,温柔悦耳流动飞快的是泉水,再有些更加琐碎的响动,他也分不清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咔擦声,他浑身一凛,警觉停下,放轻呼吸,握紧手里的锤子,半晌过去,安然无事,他试着动一动脚,才意识到,可能只是一根枯枝而已。没有人催促他,也没有人提醒他,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所能仰仗的,也就只有听觉和触觉而已。但是他的视力是被硬生生剥离的,他做不到灵活地运用剩下的感官,心思一乱,无穷无尽的声音都涌到耳朵里,风与水都不再安分,危机四伏,只是还未扑将出来。

他失去过很多东西,又凭蛮力夺回来许多,却没想到,失去眼睛,他便什么也做不到了。他处在一片森林里,深处传来野兽长鸣,回荡很久,余音盖住其他声动,惹人不安。他还是傲慢无边,轻视四方的雄狮,只要他一颗征服与侵略的心尚在,他是永远都要施以暴虐撒播恐惧的。他发过誓,即便他的利爪被拔除,牙齿粉碎,喉咙再不能咆哮,他都是狮子,是要欺压其他生物,扩散威压的。他不屑于安逸,也不屑于平坦的道路,若有安全的大路和凶险海域摆在他面前,他是一定要选择后者的。苦难与挑战,越多则越好,他总是来者不拒的。但是现在狮子看什么都是一团糟,几乎失去眼睛,平常乏味的世界对他来说也成威胁,一根树枝,又或是一阵风,都像是魔鬼蛰伏在他再看不见的旮旯阴影里,要折磨与拷问他的精神。有人在附近吗?是否有人尾随自己?一路上会遇到多少敌人?万一——雄狮勉强地意识到,他处在一个相当不利的境地,如果有人有心,又或是足够幸运发现他,想从他身上捞得好处,因此达成短暂的共识,群聚的鬣狗将受伤的狮子逼到悬崖边沿……海盗似乎走到一座旷谷,冷风裹挟了碎叶呼啸而来,尖锐的尾音听上去像是女人在哭嚎,凄厉且扰乱心智。他一面走,眉头一面蹙得越来越厉害,眉心皱起的一团渐渐发酸,难以忍受时才伸手揉开,宽慰自己不用如此草木皆兵。他不想面对一个歪曲怪异的世界,所以选择闭上眼睛,将自己往无边黑暗里沉没,白昼光芒隐隐透过眼皮,使他更为不快,将眼睛合得更紧,努力靠耳朵去辨识身边发生的一切,迈出的每一步却都是虚浮的,犹疑的,因他不知道自己会将自己引向哪里。也许他走在峭壁边,稍不留神一脚踩空,便只能化作养料滋润谷底不堪的生命了。愤怒的火焰舔舐着他的心脏,让他恨意丛生,想要快点摆脱困境,却又想不到可用的办法,眼睛也未见半点好转。他走下去,淙淙水声冲走了他所能听到的一切,下意识吞咽一口,才觉得嘴里泛苦,喉咙干涩,于是小心往水流方向走去,再走去,小心翼翼地走,为一口水解渴而已,此前人生中都不曾走得这样慢。他用脚尖拨开一块石头,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响声又隐没在流水中了,蹲下来半跪在地,微微倾下身体,手指触到冰凉柔软的水面,顿了一顿。

——安迷修在河道边漫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海盗跪在岸边,右手掬起一捧水来,动作迟疑不定,慢慢将水往嘴边送去。他头上肩上都沾了草叶,看上去有些狼狈,而让骑士更为惊讶的是,他闭着眼睛,一直都未曾睁眼。他还来不及思考要怎么做,脚下干脆的声响打破他一瞬间的恍惚——他踩到了一根树枝,对岸的雷狮警觉地抬起头来,挥开雷神之锤,屏声静气聆听四周,短促的窸窣声过后一个人从他身后跃出,高高举起大剑,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狠狠向他头顶劈下。雷狮刚要呼唤雷电,一道寒气飕飕掠过他的脖颈,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当然知道是偷袭者未得逞,在地上匍匐挣扎,苟延残喘。他循着急促的喘气声跑去,眼前一片黑暗也不能阻挡他的屠杀,露出一贯残忍的笑,举锤时四下里雷声滚滚。一样灼热的事物却忽然停在他肩上。他未收手,但是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去。

“雷狮,放他走。”

海盗张了张嘴,无声笑起来。


雷狮重新走到河边,用手掬水喝,对身后的安迷修置若罔闻。他当然清楚自己处于劣势,也知道自己实际上欠了骑士道混蛋一个人情,他应该生气,但他兴味盎然,一点也生不起气来,只在心里诅咒对方,希望他能快点滚开。不得不说,安迷修判断一件事的标准真是格外奇特,一个人偷袭自己,他却要求自己放对方一命,或许在他眼里,这个人不如自己坏,所以罪不至死。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公,耸了耸肩,任泉水穿过指缝,无论骑士问自己什么,都不回答,权当他不存在一般。安迷修从树上拔出冷流剑,望着树杈上空空如也的鸟窝,默道抱歉,回头望了一眼岸边的雷狮,有些怏然,想要离开,又觉不妥,具体哪里不妥,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雷狮不搭理他,他却认定他的眼睛出了意外,只能一直闭着眼睛——他永远都再不能睁眼了吗?骑士心里蓦地一惊,但是看到雷狮放松的模样,再不作此猜测。他从来盛气凌人,即便自己救了他,也得不到一句感谢,仿佛自己多此一举。安迷修撇了撇嘴,望着青色的剑刃。冷流剑体察主人心意,变得如镜面一般光洁,反映出他青绿色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皱着眉,眼神微愠,错愕起来,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生气。关于海盗,他告诫过自己多次,千万不要受他言行挑拨,与他动怒,这样十有八九正中他下怀,因他总是怀着理解与包容去接近人,而海盗恰恰利用这一点,一语穿心,经常将他推到抉择两难的境地,要逼他承认,即便他不是伪善者,也一定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他想,一个人看不见东西,即便是暂时的,也一定不会好受,因为这黑暗太直截也太锋利,轻易地切断人与世界的联系,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无法尽兴,尤其在这颗星球上,全副身心都要用来防备敌人,明的暗的,感官都浸没在忧虑与危机里,而雷狮又是个心思阴鸷的人;他看见他刚刚攻击的样子,即便目不能视,手段还是一样残暴,担忧起来,更觉得自己不能放任他一个人。他告诉自己,他只是要暂时看管一下海盗,七分替觊觎他或不幸碰上他的可怜人,三分则是看在他失明的份上。

安迷修看着雷狮跪坐在岸边,忽然忧郁起来。这条河对他们而言并不陌生,凡是要前往寒冰湖,必定要经过河道的某一段。但是安迷修知道,雷狮已经认不出它了。他走到他身边,叹了口气,拔出剑来,剑锋不轻不重压在海盗手腕上,掬起的泉水流泻而下,砸回河腹。安迷修看见雷狮戏谑的笑容,故作冷淡道:“你至少说句话,也不想想,究竟是靠谁,你才能喝到这一口水?”

雷狮不答,安迷修便加重几分力道,继续问他:“如果是平时,你很轻松就能喝到,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有资格或者有权利享用——我的意思是,雷狮,你应该心怀感恩,感恩这条河,也感恩你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否则,你在死前也不能有机会解渴。”

雷狮感受到手心的水逐渐流空。他知道安迷修没有开玩笑,但是确信他多半不会加害自己,想再伸手,剑上寒气却一点点侵入自己小臂。他皱了皱眉,仍然挂着笑,一字一顿地说:“我又没有求你——安迷修,就算不靠你,我也照样能喝到这河里的水。”水字一落,他的身上迸射出银色的电流来,安迷修退后一步,一粒火星砸在他鼻尖上,疼得他抽了口气。他看着海盗不依不饶要去掬水,深感无奈,收了剑,大声提醒他说:“好吧,好吧——但你应该对这条河印象很深,里面的水酸性太强,没有人会喝里面的水。你不会不清楚这一点。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雷狮挑了挑眉,第一反应便是亲自确认。他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手心一滩湿润血迹,脚下河道里流过的都是汩汩鲜血,露出水面的则是累累白骨。满眼血红刺得他眼睛酸痛,无可忍耐,又唤起他心底的乖戾与嗜杀,他意识到这一点,猛地闭上眼睛,眼前一片血红却久久不退。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重构成一片莫名的景象,像是异教的图腾,神秘,狂热,丑陋,却又洞悉他心底的浑浊与黑暗,要将那一切唤醒。这样的世界并不讨他喜爱,所以他更加憎恶它。即便重陷黑暗,血腥与杀戮也在他眼前攒动,挥之不去。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站起来,微风掀起他脑后的两截布料,一片半黄的叶子从他肩上飘下。安迷修看着海盗的背影,揣摩不出他心中感想,抢先一步说:“——你行动不便,我也不多问。但是,你得和我待在一起。作为条件,如果你有合理的要求,我都可以为你去办;相反,在这段时间内,你不能对其他人出手。”

海盗嗤笑一声:“我拒绝。”

冰冷的剑锋抵上他的颈项,在黑色的衣料上织开一片霜花。安迷修意识到,自己真是不擅长伪装。他想了想,冷冷地说,这不是请求。


骑士与海盗一前一后,登上山坡。雷狮一边走,一边感慨,今天自己的脾气好到一个让人惊讶的程度。他接受了安迷修的要求,想,有骑士在,自己确实不用再为被袭所烦扰;更重要的是,安迷修竟然向自己施以援手,这难道不是非常有趣吗?海盗无论如何克制不住自己心里那点猎奇欲,又或是享乐心,盘算道,即便自己忽然想和他分到扬鞭,也有的是办法制造出意外,不是他受人所制,而是他主动退让,暂时不发作罢了。安迷修放慢脚步,走一段便停下来,防止他跟不上。雷狮不为所动,忽视这份好意,走走停停,安迷修也并不说什么。他觉得好笑,右脚却突然一滑,重心不稳,一根树枝狠狠抽在他脸上。雷狮捂住脸,指间一片滑腻,又嗅到一股铁锈味,知道是出了血。他还在思考要怎样处理伤口,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让他慢慢坐下。雷狮并不知道,安迷修想要做什么,却觉得这样的他很是有趣,于是索性任他摆弄自己,安静闭着眼等在原地。他感到护额被轻轻解下,手指拨开刘海,几根发丝划过伤口,不疼,只是痒。

安迷修为他拭去眼旁的血迹,发现并没有伤着眼睛,舒了口气。裁判球蹦蹦跳跳地奉上伤药,雷狮不给他一点反应,他便只能一轻再轻地为他上药,手指抹过他眼角,看着他表情平静,唇角微抿,戾气远不如以往,自己倒错愕起来,不知不觉停下手,注视着海盗的面庞。他不曾想到,原来雷狮也能有这样安静的一面,似乎野兽的凶狠与海浪的咆哮,喧嚣的一切都戛然而止,被这个聪明的懂得审时度势的人,锁在身体深处,现在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心中一动,吹出一口气,于是黑色的发梢被他拂开,而海盗依然闭着眼睛,不催促也不抱怨,把他交给自己。阳光透过林叶间隙,金粉似的洒在雷狮脸庞上,又使得他嘴角的阴影更深了些,他看上去,真真正正是在微笑。

“安迷修?”

安迷修搪塞几句,用护额遮住他的眼睛,又觉太薄,于是叠成三个指头宽,系在他脸上,免得眼睛被划伤。他的脸上一片滚烫,怀疑自己的手也是滚烫的,不敢触到雷狮的皮肤,一个简单的结打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端详雷狮的脸庞。骑士的正义与使命都在分崩离析,铠甲是坚硬的,宝剑是锋利的,他胸膛里那颗心却是流淌鲜血的、柔软的,里面藏了那么多热情,又有那么多想往,所以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将想要吻他的渴望给埋藏回去。海盗闭眼的样子,在他看来却是亟待一个吻。他盯着他的嘴唇,看着上面细密的纹路,浅淡的血管,终于打好一个结,于是抽回自己的手,站起来,庆幸自己没有冲动。他还是正义,帮助一个目不能视的人,合情合理;只是他站起来以后,阳光金黄,空气清澈,天空辽阔,树叶嫩绿,风变得温柔,鸟鸣也可爱,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可爱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不管雷狮变得怎样,他都忍不住要去喜欢他。从他在河边出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一点私心,乃至于种种忧愁畏怖现在都一并冒了出来。雷狮不得不依靠他,而他看着他闭眼等待的样子,真是很想对他做点儿什么,恶作剧也好,亲吻也好,总之都不是骑士该做的事。他想要为他带去光明,想要自己成为他的眼睛,至少要告诉他光和热的一点儿好,因为自己同他一样,也是个漂泊者,对一切不知向何处去寻求温暖的东西,都怀有热爱,怜悯【1】,但是命运却偏偏让他为黑暗的野兽所吸引,不必崇高,也不必可敬,那么自然地奔赴到他身边,想要满足他,又想从他身上谋求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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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食粮》。


小确幸:微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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