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简介

Aqua

水星领航员pa的安雷安哥是个划船的,雷狮还是雷王星三皇子,安莉洁、紫堂、凯莉、金都有出场

BGM👉Brighter Skies


雷狮脱下外套,搭在肩上,饶有兴味地望着每三十秒钟变幻一次的全息投影。投影展示了至少五十个地点,每一个都是这座新兴移民都市在旅游指南上着力推荐的旅游胜地。但是他可不是来观光的——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兴奋得血液沸腾。两个礼拜以后,他身后的雷王星就会挑起战争,第一步便是在这座城市里建立殖民地,噢,是的,这颗水星,“新威尼斯”,她引以为傲的每一条河道,每一条隐藏惊喜的小巷,每一座花园,历史悠久的建筑群,都要被破坏殆尽,要被烙以铁与血的印迹。年轻的王子瞥见一对母女,女孩儿拉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为接下来一整个月的旅途兴奋不已;他带着怜悯与嘲弄温柔地注视着她巧克力色的眼睛,在心中呢喃,逃吧,孩子,快些逃跑吧。他从十三岁开始就踏入战场,每年至少要参与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数十次,多则上百,已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军人。但和他的兄弟们不同,他并不视拓展疆域为荣耀或义务,恰恰相反,每一束炮火击中敌人的飞艇、战舰,熊熊烈火吞噬整座城市——战争带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以至于他喜欢握枪提刀冲在最前线,在陷入性命之危的同时切实地享受生而为人的乐趣,是的,用刀贯穿敌人的胸膛,在一条生命陨落的同时,他最能感到自己还活着——

他的肩膀被什么人撞了一下。王子目色阴沉,从遐想里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中年男子。不止是他,王子身边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热烈的欢乐中,兴奋地喋喋不休地讨论即将在新威尼斯度过的时光。他也将在这里度过一个星期,然后将在最后一天回到战舰上——那艘战舰现在藏在第三颗人造卫星的背面。至于他来这里的理由——雷狮做事从来少不了理由,因为他需要将它们写成报告呈递给他的上级,甚至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父亲;那些真实的想法则像是暗流,在他心底的河谷里蓄势待发,少见天日。他怀着新鲜与期盼踏入这座城市,不远处便是大运河,大运河又通入海洋,柔软的云朵蓬松地堆积在海平线上,天空像是面镜子,海水则是一块微瑕的乌玉。他伸出手,试图将干净的空气攥在手里——他当然攥不住了。可是他知道,他会拥有这座城市的,拥有这一整座风与水之都。

现在就让他暂作一个普通的异乡客,在河流与楼巷间探险吧。


新威尼斯几乎没有那种摩天大楼——每栋房子都不会高过二十米。雷狮将手放在一堵墙上,不满地弹了弹浅红色的砖头。和雷王星很不一样,这里目所能及的所有建筑都是用砖头或石头砌成的,刻着浮雕的位置往往巧妙地隐藏着建造者的名字。路上亮暗分明,阳光与影子纵横交错在歪歪扭扭的小巷里,不时有人忽然从角落里钻出来,或是脸蛋红润的少女,白发苍苍的老妇,注意到雷狮这样一个异乡人,眼角都会翘起,向他报以亲昵的微笑。雷狮的回应总是不失大方,但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硬——他很显眼么?他的伪装出了差错么?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才逐渐习惯,这里的居民只是毫无戒备心、好客到一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而已;他走过一家甜品店,老板娘用热乎乎的浇着奶油与枫糖的松饼招呼他,一再和他强调说“请客”、“免费”,而在雷狮那过分有限的认知里压根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他不得不承认,雷王星是一颗冷冰冰、硬邦邦的星球,把他的心也冻得严实。他接过那份松饼,嚼了两口,笑容灿烂地向老板娘道谢,拐过一个街角后恢复阴郁的神情,将纸包扔进垃圾桶里。一阵冒失的笑声裹着一声口哨在他面前飞快蹿过,再是一串嘈杂的铃声;等他反应过来,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已经过了街,摘下帽子回过头笑嘻嘻地望着他,而王子只能对这个人怒目而视。开什么玩笑!他差点没有撞在自己身上!这个乱七八糟的城市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生起气来,一面走,一面听到更多姑娘的笑声;最后他走到一条不宽的河边,怀里多了一堆礼物,水果沾着水,面包还是热的,什么都有。但是他并不高兴——事实上他快气炸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地方,这个乱哄哄的不懂得看人脸色的地方。眼看着黑溜溜的樱桃就要从他手里落下去,他抱着这样多的东西,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做。这里行人不少,坐在对岸阳伞下的老头儿对自己挥手致意然后打开报纸读了起来,一个卖饮料的小贩匆匆走过,看他的眼神包含同情,地上的窨井盖也是,黄铜浮雕的美妇人含情脉脉望着自己,这眼神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站在河边吹风,在心里发誓,等他征服这座城市,他首先要颁布的一条法律便是,不准对陌生人说“亲爱的”——

“先生,需要帮忙吗?”

雷狮勉强地回过头去。招呼他的是一个青年,和他一样站在码头边,倚着系船柱,愉快地打量着他。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有着一头蓬松的棕发,眼睛则像是有两湾碧蓝的深泉凝在里面;他带着快活的微笑,弯起眼睛瞧着自己,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出任何戏谑的意思来,这便使得雷狮没有立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拒绝来。他身材挺拔,神情里那股天生的快乐给他添上一层孩子气,使他看起来介乎于男孩与男人之间。他穿着一身少见的白衣服,披着一条白色的短斗篷,手里握着一顶白色镶金边的贝雷帽,神情轻松,一边看着自己等待自己的回答,一边向路过的行人微笑致意。他一笑,简直洒落此地的阳光都要更旺盛温暖些,至少周围的人反应如此;雷狮被他搞得头皮发麻,僵硬地点点头,退后一步,怀中纸袋里的东西却不识时务地砸在地上:这只倒霉的梨子骨碌碌滚到青年脚边。他的笑容越来越深,半是惊讶地看了雷狮一眼,弯腰拾起这只梨子,在手里晃了晃——雷狮随着他的动作,威胁地摇了摇头,暗示他不准扔——于是对方走到他面前,将梨子轻轻放进纸袋,一切又都圆满了。

雷狮看了看他的装束,又看了看岸边那条上弦月一般的小船,恍然大悟:这个人应该是个划船的。停在水里的是贡多拉,一种别致的水上工具,“新威尼斯”的居民出行,多半都依靠这种貌似弯月的船只,因为“新威尼斯”名副其实,是座岛屿众多,满是河流的城市——雷狮对不使用电力的交通工具简直嗤之以鼻,除去浪费时间,还会有什么用呢?等他攻克这座城市,第二步要做的便是取缔这种船只,从今往后人人都必须乘坐飞艇!乘着这座懒洋洋的城市还未覆灭,年轻的王子往船上跳去,站在沉沉浮浮的船只中央,毫不客气地放下手里的纸袋,对着岸上划船的命令道:“别傻站着了——按着推荐路线划,绕这座城市一周之类的,有名的地方都去一去,少不了你的小费!”

青年愣了愣,望向四周——雷狮跺了跺脚,船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啊,他真是恨透了这种不知多少个世纪以前的交通工具!一艘不使用电力、完全依靠人力的船!真是无法想象!他很容易便在船上找到了这家游船公司的标识——星星与箭头,真是和他们的员工一样直冒傻气。王子一只脚踩上船沿,手臂搭在腿上,不客气地说:“快点——!”他歪了歪脑袋,下巴尖儿指向那个标识:“否则我就要投诉你们公司了。”


雷狮坐在贡多拉中央,像个国王一样翘起腿来,满意地巡视即将属于他的城市。他毫不惊讶地发现,“新威尼斯”里没有一样东西是讨他喜欢的。民居上乱七八糟攀行的常春藤也是,挂在店铺上方锈迹斑斑的黑铁招牌也是,高矮不一的桥梁也是——那群在岸上随他们一起奔跑,尖叫嬉笑的孩子们也是;雷狮恶狠狠地冲他们做鬼脸,看着他们咯咯笑起来,站在船尾摇桨的青年则温和地向他们打招呼。最后雷狮站起来,张牙舞爪地大声命令他们不许再跟着自己,因为他们没有付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浑身一僵,气得差点儿晕过去,岸上那群小鬼的傻笑,在他眼里也成嘲弄:他的口袋完全是空的,一个子儿也没有,一会儿他要拿什么付给这个领航员,又要怎么和他解释呢!王子回想起自己刚刚趾高气昂的样子,又看看空荡荡的口袋,恨不得马上跳到岸上——棕发的青年发现他的异状,关切又诚恳地望着他,说:“先生,还有很长时间呢,你还是坐下来吧,我可以——”

雷狮不屑地看着他,抱着手臂站在贡多拉中央。即使他身上没有钱,也不妨碍他随心所欲。连赖账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是格外新鲜的,他还没有体验过呢!

青年熟练地摆动手中的长桨,一边近似央求地说道:“我能理解您第一次来‘新威尼斯’的激动,但是我认为您现在还是坐下的好,这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他的脸色忽然一变,雷狮一愣,继而不甘不愿地回过头——他猛地低下头,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都跪在船板上;青年也坐了下来,抱歉地看着他。划过两个人头顶上方的是一座石桥,很矮,狭窄的桥洞构成一方令人窒息的空间。他们被包围在短暂的阴影里,只有粼粼的水波浅浅划破幽暗,水声与桨声,桥上岸上行人的脚步声交谈声,都变得模糊起来,融为一种混沌又洪亮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不断撞击着。在仓促与错愕间,王子抬起点头,望向坐在船尾的青年。一道钻石般的水纹掠过他碧蓝的眼睛,在阴影里,连他那身洁白的服饰都黯淡下去,只有那双眼睛在闪闪发亮,透着一种顽皮的快乐。很罕见的,他没有发作。这点单纯的快乐使得王子着魔似的将怒火压抑在心里,最后熄灭下去,但是他知道它并未熄灭,而是在深深地钻进他的心里,像一粒细小的种子。年轻的领航员轻轻摇动船桨,贡多拉就这样稳稳地驶出桥洞,光明与热烈在另一端迎接他们。他重新站起来,戴好那顶帽子,两只手一起搭在长桨上,王子仰望着他,听见他说:“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您所见,这里大大小小的桥很多,要么是石头的,要么是钢的,所以您要小心,免得磕伤了头。”


王子气闷地坐在船上,瞟向河道两边的景物。他并不喜欢身后那个家伙,应该说,那一类家伙。这种人乐善好施,热情洋溢,对谁都怀着一颗善心,快乐在他们身上挥之不去,仿佛生活里没有任何事能使他们感到忧愁似的。他则相反,除去战争与毁灭,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可高兴的了。他什么都不喜欢,连他出身并为之效力的那颗冷冰冰硬邦邦的星球也不喜欢,因为上面的人比自己还要冰冷坚硬,形容枯槁,常年接触不到阳光,每一个都死气沉沉。棕发的领航员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这座城市,讲得实在不怎么熟练,常常惊呼一声然后马上改变话题,将他突然想到的有趣的事情一股脑儿告诉自己。雷狮清楚这座城市的历史,但也仅仅是清楚罢了。他对美人鱼的传说,水晶庭院的秘密,隐藏在纵横河道间的奇妙的巧合并不感兴趣。他伸出手,无精打采地任剔透的水流游鱼一般溜过自己的指缝。实在要说的话,唯一能吸引他的,勉强能吸引他的,就是这里的水了。雷王星决定出兵攻占这座移民都市,有很大的原因在于这里丰裕的水资源。多么清洁而干净的水啊!他坐在船上,船在水中,船下的水像是一块无比纯净的矿石,深处是幽幽的蓝,沁人心脾,而每一道晶莹的水流都透着一股子绿,像是浸染雪山森林,将一切干净、冰凉、安静的东西都浸得彻底,然后融为河流温柔地环抱这座错综复杂的岛城。在雷王星上,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享用干净清洁的水的,即便是他这样尊贵的王子,用水也经过严格的规定。仅有的湖泊有重兵把守,平常人是不被允许随意接近的。他想起他曾偷偷溜到宫殿角落的冰窖里,燃起一簇火苗融化一小块冰,指尖淌下透明的水滴,天井里射出来刺眼的阳光,要将一切都蒸干,而他怀抱着甘愿一死的享乐心融化更多的冰,发誓有一天要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藏。是的,即使是死,他也宁可溺死在连绵的、无尽的水里。贡多拉又驶过一个码头,一群赤身裸体的男孩一个接一个跳到水中,溅起很大的水花;他们在水里打起架来,互相推搡,以至船板上铺着的红绒毯也被浸湿。孩子们注意到这条漂亮的贡多拉,手拉着手围上来,眼睛亮得像是水獭。雷狮想,如果自己手里握着桨,准会抡起来揍他们的头,但是领航员只是温和地请求他们让出一条道,如果船翻了的话,这位初来乍到的客人一定会对他们的城市留下不愉快的印象。

“我记得这里。我保证,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们带糖果的,每个人都有份!”

于是他们安全地离开了。


就在王子犹豫要不要和这位领航员说更多话、比如问一问他的名字时,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确实是一个人,不是一只鸟或者一尊雕像;她裹着一层层洁白的薄纱,不知从哪里跳下来,跳到雷狮的船上,震得整条船向一边倾去。领航员赶紧跳到翘起来的另一边,并用桨勾住一面墙,才使得这艘船重心复稳。两个青年人吃惊地打量着这团薄纱,看着一双手揭开白色的亚麻布扔在地上,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庞。她的头发是一种奇异的浅蓝色,和她身上的白纱也差不了多少——她的脸也一样,看起来近乎是透明的,只有脸上的汗水与红晕显示出,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会忽然间凭空消失。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新娘。她将一束火红的玫瑰花随便塞到他们中的一个的怀里——雷狮躲开了,所以棕发的领航员不得不接过那束玫瑰。她费力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总算不再摇晃,这时岸上传来一阵喊叫,几个穿着西装、领口别着鲜花的人一边招手一边跑近,少女望了他们一眼,又看看领航员,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连雷狮都能从她的眼底看出那种深深的渴望来。船只划动,而雷狮没有片刻犹豫,跳到岸上去,挥开外套砸在一个人脸上,将他向后面两个人身上推去,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又踢翻一辆堆满苹果的推车——追兵滑稽地倒在苹果的海洋里,青蛙一样伸展着四肢,却不得要领,始终爬不起来。雷狮吹了声口哨,大笑着往码头边跑去,轻巧地攀到墙边,踩着一排凸出的砖块,几步一跃,重新回到贡多拉上。领航员及时地站到船尾,雷狮正好落在船头,这条船便不至于翻到水里去。少女坐在地上,向两个人点头致意,不再说话。雷狮刚想问她几个问题,听到咕噜噜的叫声,看向身后的青年——他摇了摇头,而那阵声音不合时宜地再次响了起来。少女猫儿一般抬起头,看向半个小时以前雷狮搁在船上的那几个纸袋。雷狮抽出那根长面包递给她,她也不掰开,就径直吃起来,面包屑飘雪般落在她的新娘华服上。

雷狮只觉得自己遇上一个大麻烦,但是领航员却好奇地看着这个少女。她一言不发,只是大口大口地吞着面包,直到腮帮子鼓得栗鼠一般,才将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一个逃婚的女孩儿,呵!这座城市给人的惊喜可真够多的!那个棕发混蛋看她的眼神也很让他头疼,难道他以为自己是一名骑士、要搭救落难的公主吗!就在雷狮无可忍耐即将爆发时,岸上又传来一阵喊声,还有喇叭声——砖路上出现一辆别着花圈和缎带的轿车,司机正在不断鸣笛,一个青年探出头来,脸上满含愤怒与惶恐,大声嚷着一些雷狮听不懂的词汇。贡多拉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雷狮讶异地回头,发现领航员正不断摆手,以表明自己有多么无辜,和船上这位小姐只是露水相逢;但是车上的青年越来越愤怒,一张脸涨得通红,雷狮凭借他这方面过人的天赋忽然领悟,这个划船的被人骂成“小白脸”,而他们完全误会了他,以为这位小姐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教堂里跑出来,就是要和他私奔——他简直要大笑出来;事实上他也的确这样做了。领航员穿着正式,又是一身白衣,抱着那束鲜艳的玫瑰花,看起来正像一名即将赴婚的青年,而坐在船里的少女只是一个劲地啃面包,对岸上发生的事、她的未婚夫的质问充耳不闻,一句也不反驳,仿佛她是在享受一趟观光行一样。领航员向雷狮投以求助的目光,希望他能替自己解释两句;雷狮点点头,笑了笑,一脚踩在船沿上,对着岸上的人鞠了个躬,然后大声说道:“她是不会嫁给你这个胆小的懦夫的!”

幸好砖路到了尽头,轿车及时止住,新郎跳下来在岸边破口大骂;三个人乘着贡多拉进入宽阔的运河里,红丝绒般的花瓣飘落到水里,留下神秘的痕迹。青年脾气再好,这时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但是他实在不是个善于发火的人,胸口闷闷的,看着自己的客人笑着躺在船板上,向着晴朗的天空张开手来。逃婚的少女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也露出微笑。她安静地看着他,绿松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俏皮。他叹了口气,继续摇动船桨,好让贡多拉平稳地行驶在河流上。过去的十九年内,他都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今天一天却违反了不知道多少条法律,源头就躺在这条船上,正在捧腹大笑。他忧郁地望向岸边,看着熟悉的街道与楼房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厌恶里,浩渺的水浪似乎漂浮在空中,岸上的一切都显得遥远、迷蒙,只有波涛晃荡着粼粼金光。他实在不会板脸,过了不多一会儿,也露出笑容来。一艘货船经过他们身边,悠悠鸣笛。安迷修眼睛很尖,选中一条合适的河道,船桨往水底一撑,调整贡多拉的方向,往岸边划去。


名叫安莉洁的少女简直像一棵植物——雷狮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形容了,安莉洁也确实和植物很像,安静内敛到一个可怕的地步,而且她思考问题的速度似乎和常人不同,雷狮被她折磨得就快发疯:他每问她十个问题,也许才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通常只有点头摇头;只有在他提到“新娘”这个词时,她会三番五次纠正他说,不是“新娘”,应该算作“未婚妻”,因为她在面对圣经发完誓以前,从教堂里逃了出来。贡多拉进入一条人影稀疏的岔口,高矮各异的楼房将他们团团围住,只留给他们一方鲜艳的天空。领航员从船尾走下来,拍拍他的肩膀,暗示他由他来沟通会更加合适。雷狮乜了他一眼,后者并不为这个无礼的举动、甚至他先前的所作所为给自己带来的麻烦感到生气,坐在安莉洁对面,耐心地询问她许多问题。小船悠悠漂浮着,水流清澈,可以看见水道底部铺设的一块块象牙白的瓷砖,以及那些年代久远的诗文和雕刻。雷狮掏出一只苹果,没好气地啃起来,竖起耳朵去听身后的混蛋究竟是怎样和姑娘套近乎的。他的嘴巴可甜得很呢!先安慰她不必惊慌,继而问她愿不愿意让他们把她送回去,最后才问她发生什么事;青年一直都没有放下手里的玫瑰,雷狮敢肯定,如果时间充足,他们再聊一会儿,就可以赶在最后一间教堂关门前找到里面的牧师、让他为他们的婚姻祝福了。这番调情总算结束了,因为雷狮听到脚步声——他假装在欣赏周围的景色,领航员走到他身边,向他微鞠一躬,彬彬有礼地询问他,能否允许这位小姐和他们共行一段路,把她送到她想去的地方——虽然又要改变路线,但他知道附近还藏着许多秘密的地点,一定不会让客人失望。雷狮咳嗽一声,刚想拒绝,手往口袋里一放,立刻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于是他只好忍住满心的不情不愿,假惺惺地表示同意,毕竟没有什么比一位落难小姐的愿望更加重要的了。

领航员和新娘相视一笑,穷困潦倒的王子负气地坐在船头,眼看一段崭新的、和平的旅途就要到来,一个架着一副可笑的圆眼镜的家伙跑到岸边,抱着一摞书,看上去急得就快哭出来,站在岸上,带着点口吃恳求他们,能不能载自己一程,他在四条河道远的一家文理学院里上学,还有一刻钟就轮到他们这个年级进行结业考试,如果不能按时参加考试的话,他准要留级,他的兄弟会一个劲嘲笑他,而他的父亲不知道会多么生气,这剩下的半年他就别想平安地度过了——在好心的领航员先生发话以前,雷狮从船上站起来,笑容满面走到这个倒霉家伙面前,瞅了一眼他的课本,又盯着他,居高临下地说:“嘿,紫堂先生——你这个可怜的倒霉蛋,很不幸,这艘船要去两个地方,现在正在路上,不能为你改变目的地。实在要说的话,这么重要的考试,为什么你不早点从家里出发、赶到学校呢?我觉得你——”

船桨砸到水里,激起沉闷的水声。领航员打断他:“先生,你可以不必这么刻薄,毕竟谁都有不幸的时候。上来吧,我想安莉洁小姐一定也愿意帮他这个忙,让他参加考试、顺利晋级——”

雷狮嗤笑一声,环抱手臂,盯着紫堂,却是在对船尾的青年说话:“好吧,你说的很对。那么我们换个思路。我觉得,错过一次考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考试,等你毕业,或者不幸从这所学校辍学了,你就会发现,你要面对的烦恼和痛苦可比考试多多了。如果因为一次考试,你就痛苦得像有人打断了你的腿、并且这条腿永远都不能康复一样,那么这真是可笑到极点。看你的样子,你似乎是为了不让你的兄弟嘲笑你、不让你的父亲发火才去考试的?我告诉你,其实就算你去了,你也只能取得一个勉强合格的成绩——很惊人吗?看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就都清楚了,你并不热衷于学业,你把这当成一桩麻烦事,只不过你没有勇气去反抗罢了,所以你只能一忍再忍去学你并不喜欢甚至于讨厌的东西。即使你今年没有留级,又能怎么样呢?这并不能改变你的兄弟和你的父亲对你的看法,他们会对你一样的不满、失望,并且会找到新的由头在你身上发泄他们的不满和失望。”

雷狮抬起头,沉吟片刻,回忆起他在王室学苑里学习的那段时光。他露出笑容,注视着面前的学生,继续说道:“如果是我的话,耽误一次考试,我索性就不去了,我还要告诉我的老爸,去他妈的——对,去他妈的!”

领航员和紫堂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古怪的人大笑起来;前者无奈地摇了摇头,后者则羞愧地低下了头。雷狮对自己这番话取得的效果很是满意,他俯下身,凑到少年身边,轻轻告诉他:“如果你还想去参加考试的话,你得出一半的船费,这样,我就不会怀疑你这颗热爱学业和家庭的心了。”

“……”


圆眼镜的少年缩在船上,抱着厚厚一摞书,颇有些腼腆地向身边的安莉洁点了点头。少女拢起自己的白裙,为他腾出更多的空间,又从纸袋里掏出一只苹果,放到他手上。少年错愕地看着这只苹果,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莉洁小姐的意思是,不必担心。”领航员摇动船桨,向他投以安抚的笑。

雷狮继续霸占着属于他一个人的船头,即使身后的人提醒他前面有桥洞,他也固执地不肯下来。在经过又一道阴影时,他想起自己为“去他妈的”付出的代价——他的国王父亲亲自取来鞭子,抽得他鲜血直流,然后又召来卫兵把他扔进地窖里,一个星期内除去两顿饭,什么都不许送,也不准人去看望他,更不允许任何人替他求情。前两天里,他浑身都没有知觉,肿得像头猪一样,只能在床上趴着。但是他却并不憎恨国王,也不为这顿鞭子感到恼火,要他真心实意地忏悔,那当然是更不可能的事;一种奇异的快乐在他心底越生越旺,他一想起自己当着众大臣的面对雷王星上最尊贵的人说出这句话,而那个人脸上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他便乐不可支,在床上打起滚来,又因为压到伤口连连抽气。或许这种快乐很不正常,因为王国里除他以外,随便哪个人都有权利说这句话;但是他们不会为此挨打,尽管他们衣不蔽体,常常要挨饿。王子躺在床上,想,我宁可挨饿,宁可没有衣服穿,也要过上能随便说这句话的生活。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这句粗话只意味着宫廷里那种华贵而阴郁的生活方式的解脱和反叛,现在则不一样了,因为他逐渐清楚自己的性格和野心,他知道自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一时的快乐也好,永远的疯狂也好,总之他想做个彻头彻尾的异端。就像他拒绝在王宫里参与政务,而要远赴军队一样,也正像他根本不做掩饰和装扮,便大模大样来到这座他即将占领的城市里一样。他有许多副面具,而他从不介意一直戴着其中的某一副,用它去面对他要面对的任何人;他也不介意在这座异国的城市里,摘下自己的面具,又或是,仅仅扮演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人,好像他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战争与正智一样。他只是一个顽劣的孩子,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这天忍受不了学业所以从家里溜出来,想要过一段离家出走的日子。没有任何人会在意他的身份,他自己也不在意;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却坐了船、又吃了东西,一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往后还会遇到更多,这种新鲜的经历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如何不有趣呢?

紫堂在棕发青年的眼皮底下,把钱包递给雷狮。王子毫不客气地将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在手心上,将钱包还给他时,还故意挤眉弄眼,说看他是学生,所以再少收一半,于是将一枚锈迹斑驳的镍币放了回去。这趟旅程倒算顺利,至少紫堂的兄弟和父亲没有半路杀出来追着他们跑;雷狮倒说了很多话,一路上都在煽动紫堂,不要在无聊的课程上浪费精力了,应该多找找乐子,结交朋友,趁着年轻远走他乡也未尝不可——领航员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除去撑船,还不得不花功夫反驳雷狮,让紫堂定心去参加考试;但是雷狮能言善辩实在在他之上,最后他没有办法,只好对紫堂说,如果你不去参加考试,那么安莉洁小姐会伤心的。话音刚落,弯曲的船头轻轻靠在岸边,贡多拉停了下来,领航员跳到岸上,伸出手要将瘦小的少年拉上去。白裙的少女却突然站了起来,连雷狮都吃了一惊——这一路上,安莉洁还是头一次这样明确而坚决地要去做一件事——她走到紫堂身边,踮起脚,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庞,认真地对他说,幸运之神会眷顾你的。少年脸色通红,眼睛里星光闪烁,支支吾吾地向安莉洁道谢。雷狮赶紧站起来把他推到船头,可以肯定,如果他再不做点儿什么,紫堂准会神魂颠倒,对着安莉洁脸红到考试结束。他一边推他,一边将骗来的钱币统统扔到他的兜帽里。

少年稳稳地站在岸上,冲他们挥了挥手,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不见了。

领航员回到船上,好奇地问雷狮:“你和他说了什么?”

雷狮露出微笑:“我让他死心去考试,不要对安莉洁抱有幻想——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


青年一路上都在抱怨,而安莉洁的目光始终都是纯净而无辜的,所以他不能发火,也不想失礼。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出于一念之间的好意、帮助自己在岸边遇到的这个人,而他却是如此的玩世不恭、狡黠老猾呢?一路上他们为什么会遇到这样多的麻烦?他还没有结过婚……!他倒是有一枚戒指,想在合适的机会送给自己的恋人,但是直到现在,这枚戒指还被他藏在抽屉深处,不见天日。这样的玩笑对于他对于安莉洁都是很不尊重的,但是雷狮却乐得拿他们寻开心,似乎不把他们撮合成一对,他今天就不会离开这条船一样。他并不了解游船生意,不知道应该怎样计价,幸运的是,他对这一带的风景倒还算熟悉。但是这位黑发的客人看上去,并不是单单来享受新威尼斯的景色的——他只是喜欢挖苦别人,并从其他人的不幸中谋求快乐罢了。他不是个普通的游客,在他身上隐藏着许多谜团,他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就在他恍神的时候,上空忽然传来一阵叫声。三个人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儿半个身体探出窗外,正在使劲招手——向着他们招手,因为安莉洁指了指自己,又看看两边两个人,她立即点了点头。但是周围的楼房直接建筑在水上,连成一片,找不到任何靠岸的地方。领航员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首先需要做的便是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贡多拉拴起来。少女怒目而视,大声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不是我需要帮助,而是这里有一位孕妇!她马上就要生了!等你们停好船——噢!天哪!等等我马上来——”

房间里传出一阵嘈杂的响动,有女人痛苦的尖叫,玻璃破碎的声音,女孩儿低声的安慰间杂其中。领航员和王子愣愣地交换一个眼神,安莉洁已经率先踩上船沿,将裙子撕破绑在腿边;那堵墙上竖着一排脚手架可供攀爬,可惜她身材瘦小,够到一块木板也无法跳上去。领航员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白雪般的脸蛋上浸出一层汗来,微微笑道:“我是医生。”

——一枚金属物砸在船上,领航员向脚边看去,发现那是一枚紫色的发卡。头顶又传来女孩儿的怒斥:“求求你们快点!你们——这样也算是男人吗!连我都能从你们的位置上来呢!我刚刚就是那样上来的!快点上来搭把手吧!”

也许他应该托起安莉洁的脚帮助她站在那块木板上——可是她的裙子变得短极了,他看着她赤裸的纤细的小腿,无论如何都下不定决心伸出手去,脸上发起热来:这实在是太不妥了!但是上面又有一位亟待帮助的女性,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新生命,路经此处只是偶然,但是如果因为他们没有及时赶到而将酿下一出惨剧——他无法想象这样的结果,于是咬牙打算将安莉洁横抱起来;他正要这样做,少女却小小地喊了一声,惊讶不已地看着他——黑发的客人将她扛在肩上,一只手攀上脚手架,利落地沿着栏杆爬了上去,爬到三楼时又像对待一件货物那样把她抛进了窗户。他翻身入房以前,想起什么似的向下一望,对着船上的青年敬了个礼。领航员哑然一笑,摇了摇头,继而也往楼上爬去。

孕妇就躺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她身上罩着一条薄薄的毯子,身上却出了许多汗,一头卷发都被汗水濡湿,而身下的床单却染了大丛大丛的鲜血——她一直都在流血,流个不停,长发的少女也满手是血,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她身边,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无措来。安莉洁摘下两只蕾丝手套,动作登时变得麻利起来,不再像是植物,而像一台灵活的、高速运转的机械,取了一把剪刀在热水里泡了泡,又吩咐女孩儿再去找两条毛巾来,还有酒精,纱布之类的东西;至于两位男士,可以去叫救护车。女孩儿听到这一点,差点儿崩溃,因为这栋楼房处在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小巷里,要想找到车道,得走很长一段路。贡多拉可以吗?领航员提议。三个人同时责备地看向他,于是他忧郁地低下头去。飞艇呢?这座城市里,飞艇还不够普及……安莉洁一边抹汗,一边查看孕妇的状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座城市建立的宗旨本来就是旅游观光,当地的居民则崇尚那种复古而朴素的生活方式,雷狮暗暗地想。妇人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听得两位男士寒毛直竖,女孩儿也好不了多少,痛苦地捂住耳朵。于是安莉洁体贴地请他们等在屋外,向他们保证,自己能够妥善处理好这一切的,只要让她安静地在房间里待上一刻钟,甚至更短的时间。

女孩儿找来了许多酒精——全是她从厨房里搜罗来的酒,大部分都没有用上。他们在门口沉默着站了好一阵,最后筋疲力竭地靠着房门坐在地上。雷狮在酒瓶里翻翻找找,最后找出一瓶白兰地,又随便抓过一只杯子,倒了一点儿进去,递给女孩儿,命令她喝下去。黑发的女孩儿接过酒杯,魂不附体地喝了一口,逐渐清醒过来,右手支着脸,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脸庞。她正要开口,房内又传来一阵喊声,于是她又重新陷入缄默。雷狮斟酌片刻,摆出轻松的笑来,脚尖踢了踢女孩儿的小腿,躲过她的回击,问她说:“嘿,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身边的青年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暗示他此刻并不适合调情;雷狮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腹部,成功地让他闭了嘴。女孩儿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将手搭在膝盖上,尖声尖气地丢给他一个名字:“凯莉。”

“凯莉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雷狮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一块亮闪闪的金表从她的袖管里滑出来,“为什么一个穿着旧运动鞋的姑娘,戴得起这样的表?嗬,还是两只?”他更用力地抓着她的手,于是另一只表滑了出来,与之前的那一只挨在一起。女孩儿眼睛一沉,挣扎起来,对着雷狮的脸扬起左手;那只手僵在半空,领航员及时捉住了它。她的手一松,一把银色的小刀落在地上。雷狮的脚一别,将它踢到立柜底下。

“你和里面的那位女士根本没有关系对不对?你只是来行窃的,但是你很不走运,正好遇到一个孕妇——其实也要算是走运,毕竟她没法反抗你,只能让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不是吗?”

“但是你见鬼的良心发现了。你偷到了东西,却动了恻隐之心,因为她的孩子即将出世,但是她当然不可能找到帮手。她很虚弱,连电话都拨不动,所以你认为自己有责任帮她。”

“帮完以后你又有怎么样呢?脚底抹油继续做一个小贼?”

女孩儿恶狠狠地看着他,“放开我,你这——”

这次轮到雷狮的手被抓住了。如果这里没有人,那么雷狮准会给她一记耳光叫她听话。领航员制止了他,并且逼迫他慢慢放下手去。尽管他表情恳切,但是他的力量却不容小觑。雷狮瞪着他,最后狠狠地挥开手去,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管这两个人。一码归一码,他并不觉得因为这个女孩儿对房里的人有救命之恩,她的偷盗之罪就该被豁免。一念之差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就好像他自己,可能因为一念之差救人,也能因为一念之差杀人。也许她是个孤儿,只是孕妇绝望的呼救唤起她心里对母亲的想念,又或是那条如若无人相助便会陨落的新生命唤起她内心深处的一丝母性罢了,总之,她还是个窃贼,不应该因为她一时的善行就宽恕她骨子里的斑驳。但是那个撑船的老好人一定不会赞同自己的想法,他准会温厚宽和的安慰这个女孩儿,然后要求她一心向善、改过自新,最后放她走——天哪!

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的手上。雷狮看清,那是枚星星的发卡——正是他刚刚扔到船上用来催促他们的那一枚。多么绅士的人啊!他甚至给她时间让她重新将发卡别在头上。不过他一句话也没有讲,只是摊开手,平静地注视着女孩儿。片刻,她不情不愿地摘下那两只金表,摔在他的手里。

“还有呢?”

女孩儿跺了跺脚,又从耳朵上取下两只珍珠耳环,从脖子上解下一串红玉挂坠,最后从口袋里掏出许多钞票,一股脑地堆在青年手上。他甸了甸这些东西,点点头,将它们统统放在一只纸盒里,推到一边。她抹了把眼睛,往门边蹿去,青年却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他刚刚的一举一动都在雷狮的预料之内,可他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他却一点儿也猜不透。这时,门把转动起来,白衣染血的新娘抱着一只小小的襁褓,里头露出一颗同样染血的、湿透了的小脑袋,是一个刚刚诞生于世的生命,呼吸缓慢又微弱,正在熟睡。安莉洁的头发沾了汗水,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鬓边,不过她看起来很高兴,慢慢向他们走来,将怀里的婴儿展示给在场的人。雷狮用手戳了戳它皱巴巴的脸,引得婴儿发出一声嘹亮的啼哭,其他人责备地看了他一眼,只有安莉洁一直在笑。

“他可真是令人惊叹,不是吗?”

最先回答她的是凯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湿润,微笑着说:“没错。”


尽管凯莉没有偷走任何东西,但是雷狮却从他们帮助过的这户人家里顺走了一瓶威士忌。领航员告诉他,如果他不把这瓶酒还回去,那么他就只好请他下船了。雷狮卧在船头,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撬开酒瓶,将琥珀般的酒水灌到嘴里。安莉洁则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的礼服被弄脏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贡多拉的中央,注视着水面上涨起的灯影。正在他们僵持之际,天空上方爆发出灿烂又热烈的声音,一朵金雀花在深青色的天幕里盛开,不断盛开,片片花瓣化作火焰,向四处落下。雷狮对着烟火盛景举杯致意,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嘿,你都放凯莉走了,就别抓着我不放了吧!我们可是救了她和她的孩子!喝她一瓶酒不算什么!如果她这么抠门,那——”

“是安莉洁小姐救的,和你没关系!”

雷狮满意地品尝着胜利的威士忌,感受一点一滴醇厚的火苗缓缓燃烧在他的舌头上,再将他的喉咙与肠胃都一并点燃,最后肚子里猛地腾起一种高热来,又窜到他的头顶,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醉醺醺的。但是他很满意,满意极了,觉得这十二个小时里发生的混乱的一切都是可以饶恕的。也许他可以允许贡多拉继续存在于这座城市里,也可以允许热情的姑娘们对每一个陌生人说“亲爱的”,总之一切能够带来快乐的、瓦解一个战士钢铁般意志的事他都能够容忍了。影影绰绰间,他看清楚安莉洁轻巧地跃到岸上,怀里抱着上午那束玫瑰花。路灯给花束罩上一层模糊的光辉,她的笑容也变得氤氲起来。

“安莉洁小姐,请您原谅我的无礼,但是,我觉得您并不是因为痛苦才逃婚的……您究竟是为什么,要逃离这桩婚事呢?”

雷狮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开口问这个问题。

安莉洁则闻言一笑。她举起玫瑰花,用它挡住珍珠般的灯泡,提起残余的裙摆,在岸边缓缓地转了一圈,眯起眼睛。这个动作赋予她本人更旺盛的生气,让她看上去像是一株盛开的百合花。逃婚的新娘在路灯下翩翩起舞,尽兴地回答说:“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所以我一直想要试一试。”

“抱歉给二位添麻烦了,可是,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那么,再见了。”安莉洁留下一个神秘的笑容,向街道尽头走去。


(BGM👉すいぶんお気に入りのようです


纤长的贡多拉上,只剩下两个人。他们再次回到宽阔的运河上。和白天不同,夜晚的大运河更显寥落。偶尔传过桨声,教堂空旷的钟声,也离他们很远,不着边际。雷狮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稳,卧倒在船头,用空了的酒瓶去舀水,又将瓶中水复倒回河里去,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真正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领航员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个人可真够无理取闹的。就算是他也清楚,今天的一趟行程,一定比正常的贡多拉行程要长出许多,而他竟然陪着这个人,遇到一桩又一桩奇妙的事,平白无故耗费许多时间,终于要在夜晚迎来落幕。他知道许多好地方,也乐意当一个撑船人,但是看来他并不合格,因为那些地方,他们一个都没有去。水晶的台阶,考验一个人是否诚实的古井,秘密的花园,龙与黄金的喷泉,直到他醉得站不起来,也没有看到。也罢,也许他对这些缥缈的传说并不感兴趣,添乱作歹才能真正让他提起兴趣。现在是五月,即便到了后半夜,也不用担心因太冷而受凉,更何况这里有的是水,水中孕育生命,流经的每一处都是温暖的。他的归处也早已过了门禁时间,幸好他请了一天的假,第二天回去也不至于受罚。于是他将船停靠在最古老最庞大的石桥之下,等待一晚过去。他停止摇桨,靠在船尾,而醉汉坐在船头,水里泛出梦幻一般的光,浅浅掠过他的脸庞。他蹙了蹙眉头,继而露出一个恶作剧的笑来,右手一松,喝空的酒瓶便往河水深处坠去了。青年听见咕咚的水声,心里一惊,犹豫一阵,还是没有起来叫醒他。因为他知道落下去的事物无可挽回,不如放他好好做一个沉甸甸的美梦。贡多拉在桥洞里轻轻起伏着,他解下身上的斗篷,盖在黑发人身上,自己全无睡意,于是又坐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深爱的河流,青色天幕里缀着的星辰,某一角透出的霞光。喝得这样多,第二天醒来会宿醉头痛罢。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头痛也好,这样随心所欲荒诞不羁的人,总是要受一点惩罚的罢。


雷狮好半天才睁开眼睛——他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迟迟无法说服自己睁开那两片似乎粘在一起的眼皮来。他一边抱怨,一边从船里支撑着坐起来,浑身散架一般的痛,最痛的要属脑袋。他记得明明在梦里他还是很快乐的,但是肚子里的威士忌却将那个美梦点燃了,只剩下黏稠钝厚的东西在不断烧着,最后留给他脑仁的阵痛。他摸到一块木板,顿时清醒了不少,猜到自己还在昨天的游船里,于是他抬起头来——

青年坐在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面上含着淡淡的笑,温和地注视着自己。天还未亮,所以他头顶悬浮的天空流淌着深青色的倦意,但是玫瑰色的霞光已经穿透堆叠的白云,亲吻着他的头发,脸庞,再是他的身体。他笼罩在这层温柔的霞光里,看上去极干净,轻盈,似乎他马上就要变作一只白的鸽子,一片百合花瓣,从这里飞走,又或是被风劫走了。风拂开他的头发,却没有遮住他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并不比那些大理石雕塑更加完美,却比它们更为实在,因为雕塑们笑的时候,眼睛并不会眨动,也不会有更加深邃的情感流淌其中。雷狮切实地感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幽灵,一个天使在对自己微笑。他的胸膛有力地起伏着,显示出他从未停止呼吸。他就这样含笑望着自己,一言不发,只是等待自己站起来,吩咐他划船,或者做一些别的荒唐事。

“早上好,先生。”他这样说道。

雷狮猛地站起来,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有钱付给你。”

但是连这种巧取豪夺的举动也不能让他更惊讶似的,仿佛昨日的一切已然足够。

“我知道。所以,这一趟旅途,你是否满意?”


青年将贡多拉停在昨天的位置。一切都很完美——然后他跳上了岸,一个金发的少年跑到他身边,差点跳起来抱住他;不过金没有这样做,他只是露出惊讶又兴奋的神情,大声招呼他:“安迷修大哥!你昨天到哪里去了!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会儿……然后我就回去睡觉了,你可别告诉格瑞,我又迟到了……”

“放心,我不会的。”安迷修将系船用的尼龙绳绑在船柱上。

“谢谢你昨天替我看着船……有客人来坐船吗?”

安迷修回味着奇妙的一天,露出微笑。这里是他的故乡,上个月他才刚刚被调遣返回,幸运的话,他会一直驻扎在这里,守护新威尼斯很长的时间。其实他并不划船,金才负责这项工作,而他只是替少年看守这艘贡多拉一段时间,却没有想到有人会将他认作领航员,要他划船带自己周游各处。一念之差间,他摇动船桨,假装自己正是一名领航员。他和那位黑发的客人在河道楼巷间兜兜转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让他再一次觉得,他真是深爱着这座城市。他很想一直做一名领航员,这比指挥战舰要有趣多了——可惜他不能。他是一名军人,戍守此处才是他应尽的责任。他认识了安莉洁小姐,认识了紫堂和凯莉,但是直到分别,他也未能获知那位黑发客人的名字。他衷心地希望,他会喜欢新威尼斯,并且带着喜悦与宽厚重返此处。


fin.


Aqua是西班牙语里水的意思

*评论里有一位朋友作了更详细的解释!

本来想写很奇妙的精灵水乡,但是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插在哪里,总之我真的很喜欢那种被奇妙的植物和玻璃罐头、错综复杂的水道环绕的地方(

强势安利水星领航员,看了想去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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