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简介

黄金の罌粟の国(上)

狼与香辛料设定的安雷,安迷修是商人,雷狮是贤狼,借鉴和参考在最后有说明

BGM👉my long forgotten cloistered sleep(请务必点开!)

(下)


(上)


当狼神翻出货厢、和自己并排而坐时,安迷修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一个可怕的噩梦,比他的所有货物和财产被盗贼劫掠而空、他本人被送到异端审问局最后沉到水里还要可怕;他花了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并认为自己的宽容和勇气真是异于常人,尽管一路上狼神都在挖苦他。令他更加懊恼的是,他霸占了他的细亚麻布衬衫和裤子,一条用碎棉布拼接而成的腰带,还系上了他珍藏多时的兔毛斗篷,那双系带的鹿皮靴子也被他一道顺走了。他的确打扮得很体面,但他身上的衣物全部属于自己,除此之外,他堆在货厢里的苹果和橙子也被啃得不剩多少了——这还是朋友们体恤他长途跋涉过于辛劳,送给他的礼物。面对一堆枯槁的果核,橙色的皱巴巴的皮,狼神面不改色,拎起兜帽罩住他生着两只三角形耳朵的脑袋,将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藏到斗篷里面去。

他踢了踢安迷修的小腿,大言不惭道:“人类,你很幸运,能遇到一位掌管丰收与富裕的神明——也就是我。你是要去北边吗?很好,我也想去北边,现在,太阳已经要下山了,让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吃一顿热饭,洗一个热水澡,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我们就能——”

安迷修忍无可忍,从马车上径直跳了下去,攥住缰绳,吐出几个短促的音节,那匹训练有素的枣红马便停了下来,安静地站在路边。安迷修拉开罩在货厢上的麻布,迅速地清点一番剩下的商品,转过头对坐在车头的黑发青年怒目而视。狼神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变魔法似的摊开手心,将一根草秆放进嘴里,惬意地咀嚼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苹果和橙子没了,珠宝和银器也被翻得乱糟糟的;这还不算,这个自称是狼神的家伙居然进一步要求自己要和他同行,还要自己负担他一路的伙食费用?天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没准只是一个迷恋巫术把戏的疯子而已,头上的耳朵,身后的尾巴——他像是要故意惹怒自己一样,故意动了动这些部位,让斗篷泛起一阵波澜。

安迷修是个古董商人,和别的古董商不同,他设计了一条固定的路线,一年四季从沿路的村镇城市购入各式各样的东西,再卖到另一个地方去,赚一些钱,然后再买东西,卖东西。十九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中断旅行,即使是发生战争——他会挑选一条更安全的路继续做生意。但是眼下情况有变,和以前都不一样。趾高气昂坐在自己马车上的这个家伙全部的所作所为,他都记得,但他记不大清,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事情出了差错,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他笃信上帝,并且能背诵拉丁文的圣经,虽然只能背创世纪的头三节内容,但他也是个虔诚而善良的人,做生意时从不强买强卖,也不利用自己对各地各物行情的了解占一些不大光彩的小便宜。他甚至很少饮酒,连和姑娘共度一晚这种事都没有做过!现在却有一个魔鬼主动跑到他身边,半是邀请半是挟持,一定要和他待在一起。安迷修虽然好说话,却决不是个任何事都会点头的人,也许眼下他最该做的,便是哄骗这个长尾巴的人,然后绑了他,通知附近的卫兵,再把他送到教会去——

那条黝黑的尾巴掀开兔毛斗篷。狼神将它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抚摸它,炫耀似的向他展示道:“怎么样,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尾巴吧!方圆百里都以这条尾巴为傲。可惜的是,如果不及时清洗、上油、梳理,它会干枯的,你就再也看不到它这么灵活地摆来摆去、泛出光泽了,所以,我认为你还应该帮我买一罐油膏,一把梳子。你是个商人,应该不缺这点钱吧?”

安迷修尽可能冷静地回答说:“一罐油膏要五个银币——而一个银币正是我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黑发青年抽了抽耳朵,不以为意地继续伺候那条尊贵的尾巴:“那又怎么样呢?”他却转过头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年轻的商人能够看清他嘴唇下藏着的利齿,兴致勃勃地说道:“快点上来吧,然后驾着这匹马,让他跑快点,去买油,买吃的,找地方住。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

“我就咬断你的脖子。”

 

安迷修的故乡素有祭拜异教神的习俗,他甚至怀疑,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里,乡民们又发展出一种新的崇拜——他们开始崇拜一只烟囱,并且派专门的人每个星期按时疏通清扫,还给烟囱装饰了花圈。但是不管是烟囱还是下水道,都比不得狼神名震四方。谁也说不清,对狼神的崇拜究竟是什么时候发展起来的,安迷修只知道,在他还是个孩子时,每年入秋第四个礼拜的最后一天,人们结束所有的收割采集工作,准备好吃的喝的,以及一只用麦草编织而成的金灿灿的大狼——这是祭典上巡游时用的——一年一度的盛筵也就开始了。除去圣诞节,这是最大的庆典了,因为教会规定所有的人都必须为耶稣基督的诞生心怀感激与喜悦,人们也确实这样做了;幸好这里的教会管辖并不如中央地区那样严格,对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大多数人心里那种对自然力量的恐惧以及天生的崇敬尚没有完全泯灭,比起上帝,基督,天使,他们更愿意相信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推动命运,而身边的那些小东西里也是有灵魂的,比如,门闩里就藏着一个小精灵,是它在守护阖家的安全。安迷修也是如此,在他左手的口袋里放着一枚十字架,右边的口袋里则揣着一枚古银币,上面刻着所罗门王的侧面像,因为他相信这样能让自己交好运。对于狼神,他并不怀有狂热的信仰,觉得它存在也好,不存在也好,同自己都没有很大的关系,但是他乐得去参加庆典,舞会,很高兴能认识更多人,并借此机会做成又一笔生意。他并不否认,那位狼神是希望与丰饶的象征,保佑这片土地的麦子一季比一季丰满,旺盛。他驾着马车回乡,路过那只编织精美的大狼,两个女孩子正站在梯子上,为它的脖子装饰一圈矢车菊;她们的工作效率并不高,因为她们一边镶嵌花朵一边聊天,深蓝色的花瓣飘落许多,一群孩子嬉笑着跑过,将用于装饰的花朵抢走。女孩子们惊呼起来,他抛出一枚小银币,领头的孩子接过去,将矢车菊统统还了回去,安迷修便收获两个飞吻与热情的微笑,邀请他今天或明天晚上到她们家里去做客;但他只是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能久留。他没有说谎,心里也确实觉得遗憾,但是晚上他已经有约,要和当地的商会首脑谈论在主干道上张开商铺的事宜。如果迟到或是随便毁约,那么他以后的名声就要打很大折扣。十九年来都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安迷修虽然不是圣人、贵族的名字,却几乎与诚信拥有同等的份量,一直到他的养父去世都是如此。

安迷修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青年是怎么溜到自己马车上的了。他只记得自己谈完生意以后,和对方道别,向住处赶去,路上遇到几个朋友,抓着他去了一家酒馆,他喝了杯烈性酒,而坐在他左边的恰好也是个古董贩子,他们聊得很愉快,他买下了一只胆形的黄铜瓶,对方向他吹嘘,瓶口上的印章是所罗门王本人亲自盖上去的。他揣着这只瓶子,一个人离开酒馆……一路都很安静,树下也是,田间也是,陪着他的只有白色的月亮;他终于走到住处,而他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临睡前要检查一下商品。他坐在货厢里,半睡半醒地清点完物品,想起那只黄铜瓶,于是将它打开——他用眼睛对准黑洞洞的瓶口,却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将瓶子倒过来,一些小而轻的东西落在地上,越积越多。他伸手一摸,惊讶地发现,瓶子里装着的竟然是麦子。如果他稍微清醒一些,他就能发现事情的古怪,因为里面的麦子简直无穷无尽,越倒越多,且全部新鲜又饱满,不一会儿便堆满了半个货厢,如同一座小山,而一只这么小的瓶子里,如何能装下这许多麦子呢?他晕乎乎地看着流沙一般的麦种从瓶口倾泻而下,逐渐变少,总算停了下来。他又拍了拍瓶底,却只听到一种空旷的响声。

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他觉得疑惑,又觉得理所当然,于是爬出货厢,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青年舀起一捧麦子,温柔地摩挲它们,眼里涌上一点贪婪来。麦种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然后他张开手指,它们便落回到同伴的簇拥里去。

安迷修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紫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诡谲。除去耳朵,尾巴,他看上去和普通的人类没有半点不同,但是商人很清楚,他的货厢里是绝对不可能藏人的,他睡前检查过一遍,将那块用于遮盖货物的麻布封得严严实实的,早上起来再次检查时,麻布也原封未动。而他亲眼看见,青年确实是从货厢里——堆积如山的麦子里钻出来的。那么这个传说是真的了……祝福作物茂盛丰收的狼神会藏在成熟的麦子里。

马车不断前行,车轮碾过一块碎石,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这一下让安迷修毛骨悚然,身体僵硬,握着缰绳和鞭子的双手浸出许多汗来。身边的青年倒是不以为然,似乎他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远游,面上带着笑,继续说一些琐碎的事;而安迷修却忽然觉察出他和自己极大的不同来,或者说,他被这种不同给砸得无比震惊,尽管身边什么也没发生,他却觉得,坐在自己左边的身体里藏匿着一个远为巨大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同自己的灵魂是不一样的,有区别的:它虽然有着人的皮囊,但本质上却绝非人类,而是那类应该被处以火刑的邪恶生物……他是一头狼啊!是一头会饮血吃肉的狼,只是暂时隐居在这副颇具迷惑性的皮囊之下,用他人一般的音容笑貌来欺骗自己……是要将自己引向地狱的深渊吗?他看着青年捉下从尾巴上捉下一只虱子,骂骂咧咧地将它弹开,并催促自己快点找到落脚的地方。安迷修浑浑噩噩,答了一句,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回答,因为他如堕冰窟,一时半会儿没法清醒地思考任何事——可真是奇怪,他从他的货厢里钻出来穿衣服时,他还不觉得如何;现在一旦他开始想象斗篷下藏着的耳朵和尾巴,他竟然觉得恐怖万分。坐在他身边的多半就是那种被魔鬼附身的人,与这种人有所接触的人下场如何,他也听说过,但是他一向认为女巫、魔鬼这些玩意儿根本不可能找上自己,所以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好了,他要怎么办?他会被抓起来、经历一番严刑拷打吗?又或者,在被教会逮捕以前……他瞥见那枚闪烁青光的牙齿,无法阻止去想象它刺入自己脖颈的画面——他毫不怀疑,自己很有可能被这头狼给咬死。

青年出声的时候,安迷修差点从马车上弹起来。他尽可能不动声色,装作冷静的样子,一面在心里思考对策,一面竖起耳朵去听那魔鬼的呢喃。

兜帽动了一下。青年眯起那对紫色的眼睛,善解人意地笑道:“你在害怕。”

“我——”

“你在思考,我到底会不会对你不利……如果我对你不利的话,你就要想办法在自己真正倒霉以前,把我送给教会。”

“这——”

那只棕里透红的鹿皮靴子猛地砸在横木上。黑发的青年站了起来,倾身逼近安迷修。一只手探出斗篷,向他背后撑去。兜帽缓缓滑落,那两只令商人伤神不已的尖耳朵,此刻重新露了出来。安迷修没有叫。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确认周围有没有其他人。青年看着他慢慢转回眼珠,小心地盯着自己,脸上绽放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来。安迷修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觉得真有一个魔鬼藏在他黑曜石般的瞳孔中,正在低声嘲笑自己。他吞下一口唾沫,强迫自己不要去管他的牙齿。

一样毛茸茸的事物忽然抚上他的嘴唇。安迷修吓了一跳,又在青年的手势下立即噤声。那条灵活的尾巴窜出斗篷下摆,恶作剧般的拂着他的鼻尖,再是嘴巴,让他很想笑出声来,尽管他心里确确实实怀着恐惧。他看出来,对方并不想让自己说话。青年端详了他很长时间,似乎要将他的灵魂从他的眼睛里剥出来——他这样做了吗?安迷修并不清楚。也许自己已经被他用某种巫术蛊惑了……一个被蛊惑的人又怎样知道,自己是否处于被蛊惑的状态呢?他所知道的,便是那对紫色的眼睛里真的藏着一个狼的魂灵,一个因为重获自由而大笑不止的魂灵,只不过因为这副皮囊实在太过擅长伪装,所以没有让疯狂撕裂它而已。但是在这对眼睛深处攒动的百种波流万分混乱地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年轻的商人凭借生意场上历练得来的冷静也无法将它们一一勘透。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或许他天性就容易被古怪新鲜的事物吸引,又要朝它们而去,使得这个问题竟然战胜了他的恐惧——

如果他不是恶魔,而是如假包换的狼神,那么他为什么要选择和自己一起旅行?

 

天色渐暗,黑夜的女神逐渐将那种昏昏欲睡的不安灌满整个世界。至远处一缕炊烟袅袅上浮,融化在这种不安的阴影里。马儿发出低鸣,周围的树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嗥叫。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胆敢靠近,因为最邪恶最贪婪的灵魂,正寄居在黑发青年的身体之中,透过他的眼睛,灼灼发亮。安迷修落进一片紫色的漩涡里。青年又笑了笑,拢起兜帽遮住那两片耳朵,坐到他身边去。商人坐直身体,预备驾马,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你是个聪明人,我很清楚这一点……在交换彼此的名字之前,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些事。毕竟,你是个人类,为利益所驱是你的天性,而你恰好又是个商人,这一点简直——嘿,别反驳我,没什么丢人的,换成是我,我也不愿意做没有好处的事。”

他故意说得温和又体贴,但是安迷修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恶的魂灵只是换了一副面具;如果不是他戒备重重,那么它一定已经成功了,因为只是一瞬间,他就仿佛改头换面一般,变回那个快乐的即将出游的青年,眼里甚至透出对自己借给他衣物、供给他吃食等等一切善行的感激之情。安迷修曾在吉卜赛人的营地里看见一副肖像,上面画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黑发男子,嘴唇红得像血——据说这是撒旦的肖像,而他的嘴唇确实是用某种动物的血画成的。这副画被安置在一个小而隐秘的帐篷里,里面燃着香气馥郁的蜡烛,他只是从帐篷前边经过,那微微掀开的一角里透出的异教世界也足够让他不安了。青年的面庞则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这种不安。龟裂的羊头骨,怪异的五角星标记,交叠的肉体,疯狂的呓语,异教的事物一样一样从他心底飘过,但是没有哪一样比得上这个人带给他的不安。

他试着同他谈判:“你要给我——送给我什么吗?”

青年笑了笑,一只眼睛遮在兜帽的阴影里,却亮得像是晶石。他彬彬有礼地,像是要引出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那样反问他:“你想要什么呢?”他的语气笃定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就好像无论安迷修开口向他索要什么,他都能在下一秒献到他跟前一样。安迷修并不反感利益,只要是在理性和节制的范围内通过勤劳与智慧得来的,他都不会拒绝,也正因此,他被称作是生意场上的“骑士”。这种理性与节制使得他并没有开口提一个荒诞的要求;他凝视着青年,喃喃说道:“……你究竟是什么?”

这时太阳又落下一些,一束猩红的阳光正好穿过树丛与他的脸庞,射向安迷修的双眼。他眯着眼,只能看到混沌的黑影里,一双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眼睛越来越亮。恶魔藉着他的嘴发话了:“保佑这片土地麦田丰饶的狼神呀——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这一点了吗?”

“那你为什么会被关在那只瓶子里?”

“你不会感兴趣的。但是,可以保证的是,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作为条件,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你和我结伴旅行一段时间,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他头一歪,挡住那束阳光,安迷修看见他闭上眼睛,慢慢攒出一个笑容来。

“我在这里面待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不可思议……连我自己也记不得,我究竟是为什么被关进去的。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里度过那么长的时间。你放心,我没有被折磨疯,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也很高兴,毕竟好不容易有人给了我自由,我怎么能不报答他吗?”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终生荣华富贵怎么样?教你寻找地下埋藏的那所有宝藏怎么样?又或是,登上权力的顶点,成为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的君主,怎么样呢?我想,你们人类,应当很喜欢这些才对。”青年说出惊人的价码来,口吻却漫不经心。安迷修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事,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马儿忽然嘶鸣起来,于是他跳下马车去照看它,将自己的疑惑与惊讶也一同掩去。他踩在路上,却看见一道深邃的影子向无限远处蔓延开去,它长出矫健的四肢,尖锐的兽吻,三角形的耳朵,以及一条长长的尾巴。影子张开血盆大口,安迷修正好卡在两颗最为锋利的牙齿中间。而他回过头,马车上却只有青年背对黄昏,面含微笑注视着他,仿佛在鼓励他许愿一样。

“这样吧,旅途还长,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怎么样?”青年向商人伸出手去,于是他完全被狼咬在嘴中了。安迷修盯着那只手,还没下定决心,一股奇异的力量已经托起他的手,将它轻轻地放到递出的手中。让他意外的是,这只手却不如他想象中恶魔般的冰冷,虽然温度偏低,却实实在在地传来一股生的气息。他的手指长且光滑,没有一处起茧,安迷修猜想他一直过着优渥的生活,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因此有这样一只贵族的手。他握了握这只手,以示好意,这次他的意志明确而坚定。地上的阴影逐渐散开,远处冉冉升起一颗启明星来,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闷乏,催促两个人快点找到歇脚的地方。

在他上马前,青年说:“很好,那么我和你之间有了一个约定。如果你打破这个约定的话,我向你保证,我会咬掉你的脑袋。”

 

他们在入夜以前赶到了一家不错的旅店。安迷修实在饿过了头,反而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因此他只是要了杯啤酒,坐在青年对面。炖肉、面包、土豆、干酪、豌豆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而他一直在大吃大喝,兴高采烈,刚刚在路上那种阴沉又神秘的形象被破坏殆尽。安迷修看着他将抹了奶酪的土豆整个儿吞下,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能看着他享用,两个人中间的盘子就这样越堆越高。老板倒很是高兴,一连四次经过他们的座位,问他们还需不需要再添点什么,于是狼神很是豪爽地要了半桶葡萄酒。这一顿饭就要了半个银币,安迷修简直想站起来直接离开,但是看着狼神灌下一整杯酒、满足地将酒杯砸在桌子上的样子,他又下不定决心了。恶魔、异教统统被他抛到脑后,他甚至发起愁来,感慨自己怎么就上了这家伙的当,以为他真的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事实却是,他连这顿饭的饭钱都出不起!而当狼神脸上浮现出红晕和傻笑时,他的兜帽也动了动;一样东西忽然搭在安迷修腿上,毛茸茸的,他低头一看,正是狼神大人那条不可一世的尾巴。他吓得起身赶紧拉住青年的兜帽,又手忙脚乱将尾巴塞回去;跑堂的伙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投来疑惑的目光,安迷修尴尬一笑,回头瞪了狼神一眼。这个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人傻乎乎地看着他,含混地命令道,再来一杯。安迷修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满足地喝下去,脑袋砸在桌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

安迷修叹了口气,刚想把他扶起来,狼神忽然抬起头,粲然一笑:“我叫雷狮,你记好了。”

然后他又倒了下去。

 

雷狮这个名字倒让安迷修很是意外。连姓氏都没有,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已。他将比自己还要高一点儿的狼神扶起来,搀着他磕磕绊绊地往卧房走。这个名字含义不明,但是短促、有力,并不像恶魔的名字。他浪费了半个银币,就只得到这么个名字,至于雷狮的身世、过往,他一概不知。安迷修越想越气愤,开了门,将扶着的人甩到床上。那件兔毛斗篷落在地上,狼人只是发出一声梦呓,整个人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尾巴,靠在墙边,一点儿清醒的迹象也没有。安迷修拾起斗篷,拍了拍上边的灰,看着那条乌黑的尾巴,脑袋上的耳朵,又看见他嘴角挂着的笑,苍白的脸上淡淡的血色,放弃叫醒并盘问他的打算,将斗篷轻轻搁在一边,开始替他脱靴子。他跪在床前,温暖的烛火映在青年脸上,加深他的笑意,他看起来便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与魍魉魑魅再无关系。一缕过长的头发落到他的鼻梁上,于是他皱了皱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安迷修替他拂开那缕头发,看着他松开眉头,复又露出笑容。不知不觉间,他离这张脸很近,鼻尖几乎就要抵在一起。他瞥见他的嘴唇——青年的嘴唇健康而饱满,他可以看清上面细小的纹路,由浅到深的颜色,让他想起某一种水果,果皮微微发硬,一丝微末的甜味儿诱人要去剥开,被包裹着的果实又是怎样甘醇呢?他忽然就萌生出亲吻他的冲动。就在他上唇最饱满的那个尖儿即将蹭到雷狮的嘴唇时,那条尾巴忽然横亘在两张脸之间,这个吻便实实在在落在上边了。雷狮又发出一声呓语。安迷修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床,灭了蜡烛用毯子紧紧裹住自己,背对身后的人。直到很久以后,他的心脏才稍稍平歇下来,睡意总算如愿以偿席卷他的大脑,让他暂时忘记刚刚的冲动。

而黑暗之中,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他的背影。

 

安迷修是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的。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雷狮;他回过头才发现,原来另一张床空着,只剩裹成一团的毯子。狼神大方地走进来,安迷修则飞快地掩上门,关门前留下一小条缝,警惕地观察外边是否有可疑的人。雷狮将一只钱囊扔到床上——安迷修认出那是自己的钱囊,而紧接着这个人掏出一只罐子和一把梳子,开始打理他的尾巴。安迷修打开钱囊,简直要疯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雷狮出去这一趟,里面的钱就少了将近四分之一?照这样的开销,他们恐怕支撑不到第四个城市,而安迷修已经打听过,当地最近经济萧条,贵族和有钱人纷纷选择勤俭的生活方式,在这里出手货物,只能卖很低的价钱,所以他们还要过上一段只出不入的生活。

狼神仔细地挑出油膏,心满意足地抹到自己的尾巴上,开始慢慢梳理它。年轻的商人盯着那只该死的罐子,眼睛里简直要冒出火来。但是他不可能随便发火——一半是出于自己的教养,另一半则是对于雷狮的敬畏。他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因此对他灵魂里非人的那部分感到好奇。他说他是丰饶与希望的象征,但是安迷修完全无法将他与庆典上用麦草扎成的大狼联系到一块儿;比起丰收与麦谷之神,雷狮看上去更像是毁灭与黑暗的象征……至少在昨天的路上,他只能让自己联想到这些,现在则又有所不同。他面前盘腿摆弄尾巴的,确实是一头贪婪的狼,但是安迷修只想狠狠拧一把他不听话的耳朵,并且要求他还钱。就算是狼神,也不应该强词夺理,好吃懒做;更何况他是伟大的神明,怎么会一点儿赚钱的本事都没有呢?

安迷修揣度着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狼神的回答倒很直爽:“是啊,我被封在瓶子里,在麦子地里待了很久,不得不一直祝福麦子成长,这就是我最大的苦衷。”

安迷修愣了愣:“就这样而已?”

狼神摆了摆油光发亮的尾巴,高兴地笑笑:“就这样而已。”

“好吧,我想清楚了,我既不想要荣华富贵,也不想当什么国王,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不能把欠我的钱还我?我想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这样花钱是相当奢侈、浪费的,我从没见有人用牛油来抹尾巴——我的上帝啊!”

“嘘、嘘——别祈求上帝了,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上帝,你不如多求求我。这罐油真是不错,看在它的份上,我今天饶你不死,不咬掉你的脑袋。我向你保证,我们很快就会有钱的。我能闻到金币的气味,噢,那种冷冰冰的、沾满汗水和油渍的气味……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吃一顿早饭。”

安迷修向卧房门口走去。这十步之内,他在通知教会和让伙计送面包牛奶来之间、激烈地摇摆了一番。等他开门时他选择了后者,并为自己再一次的心软而不是退让感到懊悔不已。他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端着食物回到房间时,看着把玩尾巴的狼神,抱怨地又问一句:“你真的是狼神吗——我是说,你真的能变成狼的样子吗?”

雷狮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托盘,神秘一笑:“我能。但是,我想你不会愿意看到我变成狼,是什么模样。”

“就算如此,我也想要亲眼拜见一下。”安迷修故作诚恳地补充道。后半句话他藏在了肚子里: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狼神。

雷狮将燕麦面包掰成两块,嫌它太硬,往牛奶里浸了浸,吞下之前,紫色的眼睛睨向安迷修。他张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滴牛奶从变软的面包上落到他口中。

“你会后悔的。”

 

尽管雷狮不断向安迷修保证,挣钱的机会自会送上门来,他们所需要做的便是在这里好好休息,但是安迷修一点儿也不愿意相信他的鬼话,难道这样一动不动就能赚到钱吗?真是不可理喻。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又开始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糊涂就答应了雷狮同行的要求。和一个长尾巴的人一起旅行,如果让教会知道,他可就完蛋了,而这一路上多的是信徒,卫兵,随便哪个人都有可能向当局告发。在他焦虑不已的时候,雷狮又从怀里摸出一顶崭新的贝雷帽,戴在头上,并仔细地将耳朵掖好;安迷修总算明白,那四分之一的钱花在了什么地方。也好,有一顶帽子罩着那对恶魔附身象征的耳朵,他便不能故意在斗篷底下动来动去,让自己提心吊胆。至于入不敷出,安迷修已经彻底放弃,不放在心上了,毕竟,他并不相信雷狮真的能赚到钱。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安迷修打开门,看见伙计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公文告示。他草草地向他们解释说,法院开庭了,而新上任的法官有意要向全城的人展示他的才华和品行,因此要求这个时间没有工作、以及能够暂时抽出空来的人,都去观瞻一下他是如何断案的。安迷修叹了口气,穿好衣服,雷狮也披上斗篷,跟在他身后,表示自己要一同前往。安迷修先是警告,再是恳求他千万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耳朵,或是尾巴,牙齿也不行,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让他们被送上绞刑架了。对此,雷狮不置可否,告诉他这一切都要看自己的心情。安迷修暗暗地希望他的尾巴被虱子咬秃,却不得不领着他往集市中央的法院赶去。法院建得威严且漂亮,大门上雕刻着当地领主的纹章,雷狮看着雄鹰与盾牌的图案,并不心生崇敬。安迷修很怕他做出什么有辱官场的事来,拉着他飞快地走。里面已经围了许多人,站在黑白相间的格子地板上。一个大个子士兵抽出剑来,敲在廊柱上,示意大伙们安静。

在人群稍微平息以后,坐在高脚扶手椅上的法官敲了敲那把小锤,宣布开庭;安迷修听到一阵女人的哭声,互相斥责,继而是断断续续的哀求,原来是两个女人正在争抢一个婴儿,彼此都声称自己是他的母亲,而另一个在说谎。许多人纷纷摇头;这不算什么大案件,却也根本不可能解开。她们不是上等人,住在最拥挤的窝棚里,中间拉一块布算是两家的分界线;两个人在同一天分娩,其中一个的孩子却不幸夭折,而接生妇因为一时疏忽,剩下的那个婴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也就无从知晓;对此,两位母亲各有说辞。

由于两个人都告诉法官,另一个忽然从对面冲过来抢走她怀里的孩子,所以可以断定,其中一个人必定在说谎。然而,再也找不到第三个人在场了,无论法官怎样询问她们,她们都给出相同的答案,并大声斥责对方,最后强调自己有多么爱这个孩子。人们议论纷纷,法官大人的表情则越来越窘迫;他不得不掏出手绢来,不停地拭汗。他本想借这个机会竖立自己的权威,却没想到这第一桩案子就如此棘手。

一位与当地领主颇有渊源的富翁站出来,立下誓言,谁能找出孩子真正的母亲,他就赠给他一笔钱;法官听了,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不断地命令在场的人安静。安迷修耸了耸肩。他不擅长动脑筋,全部的智慧都放在生意上,想不出解决的方法,也无意看热闹,只想尽快离开。但是他身边的一只手却慢慢举了起来。安迷修浑身僵硬,视线一点点瞟向一旁,看见自己的兔毛斗篷,又看见那顶漂亮的贝雷帽,再是那只高高举起的手,顿时如临大敌。就在他想要拉着雷狮逃跑以前,人们已经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雷狮轻哼一声,走到大厅中央。他作出一副谦逊又温和的样子,使得人们纷纷赞叹,这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学者;安迷修却想掏出这两天的账单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告诉他们,这只是他营造的假象而已。

雷狮走到其中一个女人身边,和颜悦色地请求她,能不能让他抱一抱她的孩子。女人愣了一下,迟疑地将孩子交给他,于是雷狮搂着这个婴儿,刮了刮他的脸蛋,赞叹他的可爱与幸运。他预言了一番这个孩子的未来——只有安迷修知道这都是胡诌的——最后询问两个人:“你们仍然坚持,这是你们的孩子吗?”

“是的。”“是的。”她们不约而同地回答道。

“你们都会爱他并养育他,陪伴他度过至少十五年的时光吗?”

“当然。”“当然。”

“很好,很好……”雷狮抱着襁褓,慢慢走到那个大个子士兵身边。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惊恐万分——因为他刷的拔出士兵腰上的剑,一只手捧着小小的婴儿,和蔼可亲地宣布:“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何必大费周章呢?把这个婴儿劈成两半,让两位母亲各得一半,然后我们便能结束这无休无止的争吵了……”他扬起手里的剑,毫不犹豫地对着婴儿劈下去——

一个女人冲到他面前、抢过他手里的婴儿紧紧搂在怀中,却来不及躲闪,闭上眼睛,宝剑却迟迟没有落在她身上。大厅内安静无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顷刻,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宁静。女人蹲下来,柔声安抚怀里的孩子,但是谁都看得出,她的颤抖一直没有停下。雷狮退后一步,将宝剑还给那个士兵,大声宣布:“她才是孩子真正的母亲。还需要解释吗?只有她肯为了自己的孩子牺牲,而说谎的那一个,必定有所迟疑,因为这代价实在太高昂了。”

人们静静地望着他,谁都没有发出声音,以至于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滞一般。很久以后,那个富翁带头鼓起掌来,于是掌声如潮水一般响彻在法庭之内。安迷修站在人群之外,遥望雷狮,一束金色的阳光穿过拱形的玻璃窗,在他的头顶铸下一道光环。他神情得意,目光狡黠,似乎在接受众人的赞礼,但是只有安迷修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向自己展示他的无所不能。他无所不能吗?安迷修不知道。他知道的仅仅是,囚禁他心灵乃至思想的一道桎梏,无形之间被打破了。它们变得更轻盈也更雀跃,使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也是重新审视雷狮。在雷狮拔剑的那一刻他已经明白,他想要做些什么。一个异教徒,瓶中恶魔,不洁的灵魂,竟然做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胸怀十字架手握权柄的人都没有做到的事。安迷修从未想到,自己能够接受他。现在,这件事发生了,宛如一个奇迹。

离开法庭时,他不甘地追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可能搞错吗?你也说过,人类是很复杂的,人性是一样复杂的东西——万一那位母亲的恐惧、泪水、牺牲,都是伪装的呢?”

雷狮停在一级台阶上,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听听你的心跳吧。安迷修,你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当任何人被逼到无所遁形的地步时,都会流露真情的。”

他狡黠一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且,我能闻到人类血液的气味。这个结果是万无一失的,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的鼻子这么告诉我了。孩子的血液和他母亲的血液,拥有相同的味道。只是,你知道的,你不会允许我这样裁断而已。这不符合上帝的智慧。”

安迷修追到他身边。他们正走着的这一处,阳光尚照不到,蒙在一团灰里。远处的建筑物却得了阳光,映出鲜艳的一片,红色的烟囱,黑色的屋顶,斑斓的街道,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混乱却祥和的城市。商人头一次思考这样的问题:自己这样的人类,是否也如他看到的这副景象一样,复杂而不可解呢?如果拥有能够听到心声的耳朵,拥有能闻到真相的鼻子,再有锐利的眼睛,那么,任何谎言与欺骗都不足为惧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扉已经完全向异教与未知敞开,正慢慢渉入他从前最警惕的危险里去。狼神当然能够察觉他的想法,所以他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安迷修面前。

安迷修接过那枚金黄的花瓣,轻轻嗅了嗅,不很肯定地问:“……这是罂粟?”

“没错,金罂粟。它的果实含有剧毒,经过淬炼,可以制作出一种具有致瘾性的毒物……”

“但是,它的花朵草叶却常常被用来止血、疗外伤——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金罂粟是这样,人类也是一样。”雷狮拈起那片花瓣,用它挡住一只眼睛。

“你也是一样吗?”安迷修看着他走到阳光腹地里。

这一次,狼神隔了很长时间才回答他。

“是的,我也是一样。”

 

tbc.


我没有再去找小说也没有看动画,就记得油和梳子护理尾巴这个是狼与香辛料原作里有的,然后故事背景应该算是中世纪,虽然我觉得一个做贵重物品生意的人是不可能到处跑的orz完全是为了标题而写的这篇文,没有任何考据,全是凭着对中世纪的印象写出来的,标题则是援引自某一幅画,然后案件是所罗门王断亲子案

没什么苦大仇深前世命运,不如说这里面的雷狮又白又甜,虽然(上)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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