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确幸

【凹凸世界/安雷】A Thousand and One Nights

一千零一夜梗的安雷,作为同人来说非常失格……

是之前的无料里面的!


少女跪坐于地,在国王冰冷的目光下再讲不出故事的后续。她嘴唇嗫嚅,看着国王勾一勾手唤来侍卫。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礼貌地将她扶起来,再将她搀出宫外。她双眼微红,哀求地看一眼国王,无力地低下头去,任侍卫沿着大红绒毯拖她出去。宫殿两边站着朝臣。他们只是摇摇头,惋惜地目送少女离开,没有一个人替她求情。国王只手托腮,闭目养了会儿神,大太监趁着这个当儿安排朝臣站成五列。

“今天的故事也很无趣……诸位爱卿,依次上奏吧,注意言简意赅,不要浪费朕的时间,否则你们的下场将和那女孩儿一样。”


国王患有难医的痼疾。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他只能睡着两个时辰,剩下的几十日他总要经受漫漫长夜的折磨,醒来时头痛欲裂,诅咒刺眼的阳光——据说有一天国王好不容易睡一个好觉,笨手笨脚的內侍失手打碎一只花瓶,将他从难得的睡梦里吵醒。国王命人砍去这个八岁男孩儿的头颅。男孩儿是和一名据说通敌叛国的伯爵一道被处死的。没有人胆敢妄议,便只好赞美国王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看待出身普通的小內侍和地位尊崇的贵族,斩断他们脖颈的铡刀都是铁的,而不是一铁一金。国王听说后只是讥讽一笑,握着鹅毛笔继续批阅公文。新来的內侍战战兢兢随侍在侧,犹豫该不该在国王本人要求之前给他倒茶。等他犹豫完国王已经结束工作,徒留一盏灯同他尚未倒出早已冷却的茶。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担忧起新的一天。

每一天早晨,国王坐上王座之后,都会有一名新的女子被领到他的面前。安静如同铃兰的豆蔻少女,白发苍苍皱纹纵横的老妪,热情的抹胸上缀有金币的舞姬,甚至关押在教廷地牢深处的异端魔女,都被允许站至国王面前——只要她们有足够自信讲出令国王满意的故事。这是种颇为奇特的疗法,提出者不是医师,而是一位预言家。当然她也因为她的预言迟迟未实现而被处死,但不可思议的是国王一直未放弃她预言的方法。死去的预言家说,终有一日国王会因一个故事阖上眼睛,从此永不为无法入眠的苦痛所折磨。渔村里的渔女讲述海的女儿化作泡沫,猎人的妻子讲述夜莺为玫瑰献出心血而死,子爵夫人讲的则是某个遥远王国里小公主在生日上与侏儒的邂逅——她们娇嫩的脖颈统统都被砍断,不因他们是女子国王就网开一面。普通的爱情是无法打动他的。他困惑于这些女人的见识,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以为自己会感动于这样的故事。他打着呵欠始终无法睡着,听得无聊,她们动人的语调像是刀尖一样刺破他的耳膜,他的心脏都要裂开。于是他挥挥手,让她们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有一段时间来到他面前的女子无一例外都十分貌美,显然是经过刻意挑选,国王笑笑,处负责此事的内务官和他献上来的女子以死刑一道。他最不喜有人误解自己的意思,也最恨有人不明白他对一个好梦有多么渴望。宫廷内传言国王以此拣选妃嫔的流言忽然消失。每一个人都认真起来,同情讲故事给国王听的女子。她们中的有一些还那么年幼,不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位暴君,而怀揣着好奇与梦想预备将心里最美丽的景色描绘给国王听。一些遥远的传说在朝臣们听来无一不落泪,国王却无动于衷。挥手之际,又是花朵生命就此殒落。

人们在心里想,国王真是残暴无端。国王却不解不耐,为什么自己王国中的女人愚蠢至斯。她们之中的一些眼神是相当贪婪的,比蛇要更加雄心勃勃。他感到奇怪,因为他并不曾许诺什么,她们来为自己的睡眠尽一点力是理所应当。即便她们中真有人能令自己睡着,他也不会给满足她任何要求。他是不会因为一个故事就将身边的位置分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的。有时他心情好些,比如他听到邻国发生叛乱时,他也会不那么在意自己是否能睡着,而分一点注意力到女子所说的故事上去。几百个昼夜就这样过去。但是她们的见地不会有任何改变,她们的脑袋里似乎永远都只有这些情与爱,再是美丽而惆怅的无病呻吟。他只好原谅她们的肤浅,砍下她们的头,至少让她们脖颈以下的肉体不再受脑袋的折磨。


即使遭遇刺客,例行的故事讲述也并不中止;侍卫们站在阶下不敢上前,国王亲自挥剑与刺客搏斗。他袍子的一角被割破了,他感到恼怒,认真起来,侧身躲过一剑,然后将刺客的心脏刺个对穿。还好剑是好剑,否则他不仅要处死底下傻站着的那一干骑士,还要把打造这把剑的工匠也给处死。他抹去脸上的一滴血,命人取来一件新的绒袍。刺客的尸体被拖走的同时,女子沿相反的方向步步走到他面前,提起裙摆向他鞠躬致意。

“开始吧女士,让朕听听你的故事能不能令朕满意。”


宣判完死刑,国王清点御前的骑士。每一张都是新面孔,不像之前那些死气沉沉、眼里的畏惧看起来就惹人生厌——奇怪,为什么少了一个?他皱着眉再看一遍,不用去数,确实与大太监呈上来的人数不符。他勃然大怒,却没有发作,一种阴郁的邪恶的情绪在他心中滋长,以至于他甚至笑了一笑。他摆手命他们各就其位。朝臣们开始禀报这一天的政务。他一面听,一面接过大太监悄悄递过来的纸条,看清上面的名字,随后把它揉碎。纸的纤维在他手心湿润腐烂。他驳回在各地增设粮仓的建议,命大太监去请一请这位骑士,态度一定要好,要让他知道国王有多么想要见他。昨晚他睡得也不好,现在眼睛撕裂一般疼痛。阳光在他看来无比刺眼可憎。他忽然就想要杀死国内所有能够入眠自如的人,因为他们竟敢做自己都不曾做的梦。他闭上眼睛,忍过心中憎意,等待拒绝的骑士被领到跟前。

“陛下。”


青年站在殿堂中央,不卑不亢,只是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并不跪下将额头贴在地上。他的声音是平和的,里面的尊敬是对所有的人和事物而不是对自己一个人。阳光照亮他的脸庞,他棕色的头发在光线下变浅,光辉淡淡。他的眼睛是绿色的,令国王想起他最讨厌的象征和平的那种植物,而他的眼睛比那种植物还有生意盎然,因为植物毕竟是植物,他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精神远胜不会思考只知吸收阳光雨露的枝叶。国王感到他是在和自己对峙,他站在自己面前这一事件本身就是对自己权威的挑战。他深知自己是位暴君,他肩负起全国上下不经他同意就强加给他的责任,甚至连一个觉都睡不安稳——他只是想要假装自己是有能力潇洒自由的,但这算什么呢?青年在他面前,正是正义、公正、善良、不屈那一系列压抑体制的化身和代表,无声向自己反抗,对自己的作为提出以下犯上的反对。他感到可笑,因为他知道王国里有不少这类人,他们总是不满这个不满那个,但是自身不具备任何革新的力量,也无法在打破后重构出新生。他们通常受到良好的教育,对世界抱有美好的幻想,这一点最过可恶不是吗?他是没有必有遵从也没有必要守护他们的幻想的。他日理万机,不知疲倦地工作,这个国家若是没有他早该完蛋。他只不过要一些女人尽一点力。她们做得不好,于整个王国都没有任何贡献,那么他要她们的命岂不是理所应当?他对她们其实不抱期待,而她们讲的故事竟是那样平庸恶俗,无法助眠之余甚至还企图用她们的思想裹挟自己,这难道不是非常不可饶恕吗?

被正义与光明宠坏了的骑士沐浴在阳光里。他的尊敬又是不敬。国王不禁哑然失笑,决定暂时先不砍他的脑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勇敢的人了。他倒想听听他的意见,听听他对自己所谓暴行的指控——这些总比那些温柔的没有实质性内容的故事要来得有趣得多,是不是?

“安迷修卿,看起来你对朕有话要说,那么朕不妨听听罢。”



安迷修知道雷狮必定召见自己。他拒绝为国王效力,这是莫大的不敬,因为从前他袭爵位时是向国王的剑与皇冠宣誓过忠诚的。从那时起他便成为国王的骑士。如今他是在向他的主君,他理应献上忠诚与生命的人抗衡,这无疑是一种背叛。他清楚国王的所作所为是恶的,是不正义的,是需要改正甚至彻底推翻的,所以他没有同其他骑士一起护卫御前;但是安迷修同样困惑于自身软弱的那部分,因为他并没有一种切实的理念以供他说服雷狮,雷狮虽然残暴,但他是位好君主,这毋庸置疑,他是否有资格要求他成为一位好君主之上的贤君呢?雷狮并不信仰他的信仰,那么从根本上来说,他想要改变雷狮这一点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站在他的对立面,其实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人都站在雷狮的对立面,他却能够毫不在意地活着。那对紫色的眼睛里充满戏谑,里面对困兽的玩弄一般的期盼让安迷修无所适从。至今为止他都没有面临过这样明显不加掩饰的恶意。雷狮的恶是自成体系的,是基础坚实的,来自于他长久的信念以及他对他所受教育和周围人的影响的摒弃与重构。他只挑选适于自己的,自己需要的,自己认为有用的,因为他与周围的人是割裂的,他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想法和感受——他可以理解但他不会体贴。雷狮的恶已经成型,而自己的善却依然在构建中,因为安迷修认为他的骑士道必须不断调整才能更好地衔接自己与世界。骑士道是用于约束的信条,但骑士道存在的目的是仍是别人,是为了奉献、牺牲与救济,这些都是针对他人而非自身的。骑士道用于巩固信念,为他人而存在,却决不是为了侵犯他人的领域,坚决地宛若圣战一般地要求他人也遵从这一准则……那么,他要如何打动雷狮?

他揣摩他的君主,而他的君主也在揣摩他。两人一上一下相望对方。空气似乎冻结,其他的人也沦为建筑死物的一部分。安迷修知道自己或许会为这份鲁莽付出代价。但是他不想认输。他对所有事物都怀揣希望,不愿意在起始之际就去想象花朵的凋零,或者蛋中的雏鸟始终不能破壳。只要给予一点阳光一点养分,那么即使最卑微的生命也会绽放希望,诞生无穷的可能。冷酷暴虐的君主其实同自己年龄相当,他不相信他的恶已经如冰川那样坚固,禁锢一切。骑士的心让他生出勇气,他想是得有人站出来阻止雷狮的暴行——不是为了惩恶扬善,而是为了阻止他的暴行加剧;每一日死去的人都使他越来越残暴,死亡本身就是毁灭的,更何况雷狮是宣判死亡的人。一千零一夜,他听说国王的痼疾,震惊于他在这样的折磨下尚能维持自身而没有崩溃,残暴也就不得不让人肃然起敬——雷狮是否会在心底祈祷,有人能够结束他的暴行呢?是否就连他自己也未意识到,他其实怀有这样的祈愿,希望能有非己身者站出来,向他阐述一种可能:其实这一切可以结束?


于是安迷修暂时忘记自己是一名骑士,一名贵族。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与他相对的是一个始终睡不了好觉的人。或许他们身上都有病症,只是雷狮身上的病症更为明显罢了。他放下生死,放下对于逝去鲜花生命的缅怀,放下此前一路思考的那些谏言,那些明亮的清澈的条条框框。他想象一个故事,一个不同以往的故事,虽然他讲故事的本领并不如何可他还是想要努力尝试——他想到一颗星球,一个海盗,他的叽叽喳喳的欢呼雀跃的党羽手下,封在褐色玻璃瓶里的朗姆酒,星辰大海都只是他征途的一部分而已而不是最终的目标;他站在甲板上,在狂风暴雨陨石尘暴间依然无畏无惧,面对危险只会越战越勇斗志高昂……这会是个好故事吗?安迷修不知道,但是他会试着讲述,因为他的头颅还未被砍下。他还活着,所以他胸口充盈希望无限,他再次感激和珍惜生命可贵。


骑士微笑开口,国王静静聆听。这一日同此前都有了微妙不同,因为它成了普通的一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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